姜晚寧身體受慣性往前沖，被安全帶和男人的手硬生生拉了回來，
她驚魂未定地喘著氣，車頭跟著往下一沉，
有人撞上了引擎蓋，
顧遠錚先摸她的臉，又按了按她的肩膀，手掌護著她的肚子，臉色難看得嚇人，
「磕著哪兒沒有？」
「疼不疼？」
姜晚寧搖頭，氣還沒喘勻，
顧遠錚這才把手收回去，眼底翻湧起駭人的煞氣，
「別怕，你在車上坐著，」
他推門要下去，
「等等，」
姜晚寧喊住他，
她隔著擋風玻璃，看向趴在車頭上、正撐著胳膊往下滑的人，
路燈昏黃，照得那人滿身髒污，
夾克早沒了樣子，破口裡翻出黑灰色的棉花，油污一片壓著一片，
那張曾經白白胖胖的臉瘦脫了相，臉頰凹下去，凍瘡和泥垢糊得看不出本來顏色，
姜晚寧看清那張臉，心裡咯噔一下，
周小偉！
大半年而已，
那個在筒子樓里穿著新校服、嫌她丟人，開口閉口叫她肥豬的周家少爺，如今守在街邊攔軍車，活得連流浪狗都不如，
周小偉從車頭上滑下來，膝蓋一軟，撲在副駕駛車窗前，
黑乎乎的手掌拼命的拍玻璃，
他盯著車裡的姜晚寧，
她穿著淺色針織披肩，頭髮挽得利落，肚子高高隆起，臉色紅潤，
車裡暖氣足，身邊坐著顧遠錚，周小偉盯得眼珠發紅，
他在那間漏風的破平房裡，聽李美華那個老東西嘮叨了一整夜，
老太太瞎了一隻眼，腦子也時好時壞，抓著他的衣擺不撒手，
「小偉，聽奶奶的，去路口堵她，」
「她姜晚寧就算認了京市的首富爹，骨子裡也是個伺候人的命，她心軟，最好拿捏！」
「你畢竟管她叫了十幾年媽，你去哭，去求，去磕頭！」
「她現在肚子那麼大，萬一生的是個賠錢貨，以後姜家那麼大的產業沒人繼承，還不得落到你這個長子的頭上？」
李美華渾濁的眼睛轉了轉，
「更何況 她肚子裡的還沒出來，萬一出個什麼意外呢，這麼大年紀了，難道還能懷上？」
周小偉聽進去了，
他在這裡守了兩天，餓得前胸貼後背，剛才吉普車衝過來，他連躲都不敢躲，
命沒了，還怎麼去過好日子？
「媽！」
周小偉扯著嗓子拍窗戶，
「媽！你開開窗，你救救我！」
顧遠錚坐在駕駛座上，聽見這一聲，臉黑下地，
他推門下車，
軍靴踩在路邊積水裡，水花濺上褲腳，兩步過去，周小偉還沒反應過來，後領已經被人一把攥住，
周小偉腳尖離地，嘴裡只剩斷斷續續的喘氣聲，
顧遠錚單手把他提起來，周小偉兩條腿亂蹬，雙手去扒他的手，
顧遠錚看都沒看他，抬臂往外一甩，
周小偉就摔到路牙邊，肩膀撞上水泥地，滾了好幾圈才停下，膝蓋蹭破一大片，血混著髒水往下淌，
顧遠錚站在車門邊，冷聲開口：
「滾遠點，」
周小偉抱著膝蓋縮成一團，疼得臉都扭了，還想往前爬，
顧遠錚腳尖往前挪了半步，
「再碰一下車門，我廢你的手，」
周小偉不敢再靠近，
可他更不敢走，
他欠了高利貸三百多塊，手指已經讓人切掉半根，那幫人放過話，今晚交不出錢，就讓他不能人道，
他怕死了，
周小偉抹了把臉，撐著地面跪起來，他跪在離車一米遠的地方，額頭一下接一下砸在水泥地上，
姜晚寧抬手，按下車窗按鈕，
冷風裹著酸臭味鑽進來，
周小偉抬起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抬手就抽自己耳光，
「媽，我錯了！我以前不是東西，我是畜生！」
巴掌打得重，嘴角很快裂開，血沿著下巴往下滴，
「我親爸親媽都進去了，我現在就是個孤兒，那些人要打死我，媽，你給我一口飯吃，給我還了錢行不行？」
「我以後給你養老，我真給你養老！」
姜晚寧靠著，沒說話，
周小偉急得又往前挪了半步，
「媽，你現在是大老闆，有錢，你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去死啊！」
姜晚寧看著他，
「你叫我什麼？」
周小偉揚在半空的手垂下來，
她語氣很淡，連半點火氣都沒有，
「你以前站在門口，讓我趕緊滾，你說我吃白飯，說我又丑又肥，說白麗麗才是你媽，」
姜晚寧垂眼，看了看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
「現在又叫我媽？」
周小偉嘴唇哆嗦兩下，急忙往前爬，
「白麗麗不要我了！她就是個賤人，她根本不管我！」
「媽，我知道錯了，你就可憐可憐我，收留我，給我還錢，我以後伺候你，肯定好好孝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