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姜家老宅,
昨夜下了一宿的雪,院子裡的積雪還沒掃乾淨,
正堂門窗關得嚴實,四個銅錢紋炭盆燒得正旺,
紫檀木圓桌兩側坐滿了人,
三個族叔,五個堂兄,按著輩分排得齊齊整整,昨天在火車站挨了打的堂叔坐在左手第二把交椅上,換了身乾淨長衫,龍頭拐杖靠著膝蓋,
鼻樑上還留著一道青痕,他不時摸一下,
大門被推開,
姜守正跨過門檻,黑色高領毛衣外罩著長款呢大衣,老陳跟在他身後,懷裡夾著厚皮包,進門後反手把門關嚴,
幾個人同時往他身後看,
空的,
三族叔伸長脖子往姜守正身後看,
「那丫頭呢?這麼多長輩等她,她還擺上譜了?」
姜守正走到主位坐下,把皮手套遞給老陳,
「她懷著雙胎,昨晚又受了凍,現在在別墅補覺,」
他端起蓋碗,杯蓋在茶麵上輕輕撥了兩下,茶已經涼了,他一口沒喝,又放回桌上,
「說吧,今天這麼大陣仗,想唱哪出?」
桌邊沒人立刻接話,
幾個堂兄互相遞眼色,有人捧著茶杯,有人低頭整理袖口,都在等別人先開這個口,
三族叔先清了清嗓子,
「守正,咱們關起門來,說幾句自家人的話,」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擺足了長輩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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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疼閨女,我們都能理解,找了快四十年,好不容易把人找回來,想補償她,也說得過去,」
話說到這裡,他把茶杯擱回桌面,
「可疼歸疼,規矩不能亂,」
「她在外頭長了快四十年,做過什麼,跟過什麼人,學沒學過經營,咱們誰清楚?」
「認她這個姜家血脈,可以,可姜家名下的百貨大樓、還有那幾條命脈物流線,不能交到一個不知根底的女人手裡,
堂叔見三族叔開了頭,馬上把話接過去,
「老三說得對!這是祖宗留下的基業!」
「她昨天在火車站,縱容外人把自家人打進醫院,這種品行,怎麼能服眾?」
「外頭多少張嘴盯著姜家?要是把生意交給她,底下的人誰能服氣?」
幾個堂兄也跟著搭腔,連連點頭,
「是啊,這也太草率了,」
「她要真有本事,先從底下學起也不遲,」
「對,哪有一進門就接核心產業的?」
堂叔從大衣口袋裡摸出幾份協議,推到桌子中間,紙上蓋著好幾個私章,全是他們連夜弄出來的東西,
「守正,我們也是為了分擔壓力,」
「你把核心業務的代理權拆開,分給幾個堂侄,」
「他們好歹知根底,幹了這麼多年,等那丫頭學好規矩,再讓她管點清閒的部門,」
姜守正沒接話,
拿起協議,翻了兩頁,
紙上密密麻麻列著部門、權限和代理人,說是替他分擔,實際已經把百貨、紡織和物流拆得七零八落,
每一塊肥肉後面,都寫著他們自家兒子或侄子的名字,
屋裡只剩翻紙聲。
堂叔看著姜守正不作聲,心裡踏實了,
他就知道,姜守正最重臉面,
昨天火車站鬧得那麼難看,今天股東們又逼上門,姜守正就算想偏心那個村姑,也得掂量掂量姜家宗族的份量,
姜守正把協議疊了起來,
三族叔剛要開口,姜守正抬手,將協議扔進了炭盆,燒的乾乾淨淨,
屋裡的人都愣住了,連半句話都沒來得及說,
姜守正抬了抬下巴,往後一靠,
「老陳,」
老陳拉開皮包,姜守正從裡面從裡面取出一沓厚帳本,走到堂叔面前,直接把帳本砸了過去,
重重的硬紙殼磕在堂叔的鼻樑上,
堂叔被砸得往後倒,椅子腿在地磚上擦出刺耳的動靜,
堂叔捂著鼻子,疼得眼淚直冒,
沒人顧得上扶堂叔,離得最近的堂兄彎腰撿起一張,只看了兩行,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
那是百貨大樓去年的布料採購單,
供貨價、入庫價、回扣數額,連中間人的姓名和銀行轉帳日期都列得清清楚楚,
另一人撿起的是物流線的陰陽合同,明帳一份,暗帳一份,少報的貨款進了誰的帳戶,每一筆都有去處,
三族叔茶也不喝了,瞪著眼睛去看那些進出項,臉色慘白,
剛才還端著的長輩架子,這會兒全沒了,
這都是他們私底下乾的髒活,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
幾個堂兄各自翻著帳頁,剛才還搶著說話,這會兒一個比一個安靜,
姜守正掃過桌邊那幾張變了色的臉,
「你們吸我姜家的血吸了幾十年,」
「我看在老爺子臨走前那句遺言的份上,對你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一腳踹在面前的圓桌上,
「我當年連飯都吃不上的時候,上門借十塊錢,你們誰給了?」
「現在我把生意做起來了,倒成了祖宗給你們留下的基業?」
「拿我的錢養你們一大家子,還想騎到我女兒頭上教規矩,」
姜守正抬手點了點地上的帳本,
「你們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