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朗風清，寒氣凜冽。
兩人找到國營飯店，吃了一頓山西特色早餐。
刀削麵、粉羊雜、百花燒賣、黃米油炸糕，每一樣都是在外面吃不到的味道，不知不覺就讓人吃撐。
齊悠遠見韓進喜歡，又每樣要了幾份，裝在鋁飯盒裡放進空間。
吃過早點，二人驅車往雲岡石窟而去。
一九六二年的雲岡，剛評上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不過一年，不像後世齊悠遠見到的那樣滿是商業氣息。
現在沒有圍牆圈景、沒有商鋪喧鬧、更沒有一眼望不到邊的遊客。
整片石窟依山傍崖，鋪展在荒山之間，原始、蒼寂、震撼人心。
車停在路邊，腳下是砂石土路，風一吹，細沙簌簌滾動。
齊悠遠站在崖前，望著連綿石窟深吸一口氣，感慨出聲：「沒修砌、不粉飾，反倒比後世規整的景區更有味道。是真的千年風霜。」
韓進走在他身側，目光落向遠處那尊露天大佛，聲音沉靜：「北魏國力最盛時鑿的佛，亂世求安，盛世禮佛。千百年過去，朝代換盡，唯有它們還守在這裡。」
二人並肩沿崖壁緩步前行。
空山無人，風聲穿洞而過，嗚嗚泱泱，像是遠古傳來的迴響。
一尊尊造像或完整、或殘缺，眉眼被風沙磨得柔和，莊嚴依舊。
洞窟幽深，涼意沉沉，光線從崖口斜切進來，落在斑駁石壁上，紋理滄桑分明。
韓進抬手，隔著半尺距離輕虛拂過風化的石紋，沒有觸碰，只剩敬畏：「你看這些衣褶，當年刻得有多精細，歲月就磨得有多狠。」
「可氣韻沒散。」齊悠遠接話，轉頭看向他，「就像有些東西，時間越久，越沉得住。」
韓進抬眼，正好對上他沉靜的目光，輕輕一笑，點頭應下。
走到曇曜五窟前，視野驟然開闊。
大佛依山而坐，俯瞰蒼茫曠野，山河盡在眼底。
韓進望著遼闊四野，輕聲道：「從北京一路向西，地貌一點點變，人心也跟著靜下來了。」
齊悠遠站在他身側，並肩遠眺：「往後路更長，風景更荒，也更闊。」
二人在石窟靜坐許久，不急於走，不急於看遍景致。
就那樣立在千年佛前，聽風過山崖，看天落雲影。
一路西行的浮躁，盡數被這片空山古佛的寂然撫平。
返程路上，日頭漸高，風稍稍溫和。
車內安靜，韓進微微偏頭，看著窗外枯黃原野，低聲閒聊：「以前只在書本上看雲岡，今天親眼見，才懂什麼叫塞上雄佛。」
齊悠遠握著方向盤，目視前路，淡淡應聲：「以後路途遠，所見山河，只會越來越壯闊。」
第二天晨起天清，寒意乾爽。
二人步行入城，先去善化寺。
六十年代的善化寺清幽至極，庭院空空，落葉鋪地，古木疏枝，寺內聽不到半點喧囂。
遼金殿宇雄渾古樸，木構樑柱蒼勁厚重，斗拱層層疊疊，儘是古建風骨。
踏入寺門，韓進下意識放輕腳步，低聲道：「太靜了，靜得讓人心裡安穩。」
「古寺鎮得住歲月。」齊悠遠走在一旁，聲音放輕，「戰火、荒年、風雨都過來了。」
二人緩步穿過殿庭，細看殿內殘存彩塑。
色彩雖已暗淡，神態依舊生動，古樸莊嚴，反倒比後世描金重彩更顯威嚴。
韓進駐足看了許久，轉頭對身邊人說道：「咱們這一路西行，看人間煙火，看山河古蹟，也算難得。」
齊悠遠側頭看他，眼神溫和：「難得的不是路，是同路人。」
一句話落，周遭風都輕了幾分。
韓進耳尖微熱，避開他目光，繼續往前走，嘴角卻壓不住笑意。
離開善化寺，步行不遠便是華嚴寺。
遼代大殿巍峨沉厚，薄伽教藏殿內菩薩溫婉靈動，千年依舊眉目含韻。
寺內空曠肅穆，無人打擾，只有陽光落滿庭院，安靜溫柔。
二人站在華嚴寶塔之下，仰頭望古樸木塔凌空而立。
齊悠遠輕聲感嘆：「古人造東西，踏實、厚重，經得起百年千年風霜。」
韓進點頭：「做人行路，也是同理。踏實，才能走遠。」
午後風緩日暖，二人登老城殘牆。
殘破城牆連綿起伏，磚石粗糲冰涼。
並肩立在城頭，腳下是老城炊煙、灰瓦小院，遠處是塞北枯黃遠山，天地遼闊無垠。
長風拂過衣角，獵獵作響。
韓進迎風而立，目光望向西方：「從這裡往西，就是真正的河西走廊了。」
「對。」齊悠遠站在他身側，與他同望遠方，「過了甘肅，就是西域。我們的路，才剛剛開始。」
韓進轉頭看他：「你心裡早有規劃，對吧？」
齊悠遠回看他，眼神篤定從容：「只要身邊有你，去哪裡都行，不需要規劃。」
城頭上風大，吹亂韓進額前碎發。
齊悠遠抬手，替他輕輕拂開，身旁有路人，他的動作自然克制，卻暖意十足。
韓進微微一怔，隨即坦然一笑。
二人順著城牆緩步慢行，不說宏圖，不談前路艱險，只靜靜看這座1962年的大同古城。
人間樸素，山河沉靜，歲月安穩。
最後去看了九龍壁。
無人圍觀，無人喧鬧。
明代琉璃龍壁靜靜立在街巷之間，龍紋凌厲，色澤沉厚大氣。
韓進看著壁上飛龍，笑道：「比起京城的精緻，這裡多了幾分邊塞豪氣。」
齊悠遠點頭：「一方水土養一方風物，大同自古便是邊關重鎮，風骨天然不同。」
兩日大同停留，鬆弛、安穩、沉靜。
看過空山千年古佛，踏過遼金古剎庭院，走過滄桑老城殘牆。
一路風霜被古城溫柔接住，人心沉澱，步履從容。
暮色將至，二人回到招待所，收拾簡單行囊。
韓進疊好衣物，抬頭看向齊悠遠：「大同這兩天，歇得很踏實。」
齊悠遠看著他，眼底溫潤：「養足精神，接下來，我們一路向西入甘，再進新疆。」
窗外晚風依舊，塞北落日沉落西山。
前路漫漫，山河浩蕩，二人同行，步履不停，繼續奔赴河西千里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