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走了,溫柔唯一的光徹底熄滅。
自從這個女人進門,又生了弟弟,他就成了這個家多餘的人。
洗衣、做飯、掃地、餵孩子,所有雜活全壓在他身上。
吃不飽、穿不暖、動輒打罵,冬日冷水洗衣凍得雙手紅腫開裂,夏日埋頭幹活滿身汗臭,從來無人問津。
不多時,大門響動,外出幹活的親生父親回來了。
繼母抱著哭鬧的嬰兒迎上去,柔聲撒嬌抱怨,字字句句都在數落他不懂事、懶惰不聽話、連個孩子都看不好。
父親抬眼瞥了一眼雜貨間門口瘦小沉默的他,眼神淡漠、冰冷,沒有半句詢問,沒有一絲心疼,輕輕一拂衣袖,淡淡開口:「小孩子不懂事,你多教教他便是。」
輕飄飄一句話,定了他所有委屈。
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默認了他所有的苛待與不公。
屋內暖意融融,一家三口溫馨和睦。
雜貨間陰暗潮濕,只剩他一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年幼的齊悠遠垂著眼,小小的胸膛里,第一次滋生出沉沉的、漆黑的惡念。
他看著襁褓裏白白胖胖、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弟弟,心底無聲反問——
你是父親的孩子,我就不是了嗎?
如果沒有你,我還是父親唯一的孩子,是不是就不會沒人疼、沒人愛?
怨、不甘、委屈、酸澀,密密麻麻纏滿稚嫩的心。
小嬰兒的脖子好細,是不是一掐就會斷……
可他才七歲,怯懦、無助、孤苦無依。
再大的恨意,也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做不出半分心狠手辣的事。
只能默默咬牙,咽下所有苦楚。
光影流轉,歲月驟變。
幻境一轉,他十三歲。
少年身形尚且單薄,眉眼早已褪去稚氣,多了幾分沉默冷硬。
又是一個盛夏午後。
繼母丟了家裡的零錢,不分青紅皂白,一口咬定是他偷拿。
手裡攥著細長竹條,進門便是劈頭蓋臉的抽打。
「小小年紀手腳不乾淨!我今天打死你這個小偷!」
竹條抽在背上、胳膊上,火辣辣的疼,一道道紅痕迅速浮起,滲出血絲。
六歲的弟弟站在一旁,蹦蹦跳跳,拍手叫好,笑得天真又殘忍:
「打他!打死他!誰讓他不是我媽媽生的!活該!」
親生父親坐在堂屋抽菸,隔著一道門,清清楚楚聽見打罵、聽見孩童叫好。
他自始至終,一言不發,視若無睹。
多年積壓的委屈、虐待、漠視、不公,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十三歲的齊悠遠眼底積攢多年的黑暗徹底爆發,胸腔怒火轟然炸開!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把推倒身前的繼母!
繼母猝不及防,重心不穩,重重向後摔倒,後腦狠狠磕在堅硬的桌角。
鮮紅的血,瞬間蔓延開來。
滿屋瞬間死寂。
「啊——你殺了我媽!」弟弟衝過來廝打著愣住的自己。
父親猛地起身,臉色鐵青衝過來,一把抱起流血的繼母,轉頭看向他,眼神兇狠暴戾,滿是刺骨殺意:「你等著!我回來一定打死你這個逆子!」
沒有詢問緣由,沒有半分偏袒,不問對錯,只定他的罪。
那一刻,齊悠遠徹底死心。
他沒哭,沒鬧,只冷冷看了一眼這個從未容過他的家。
轉身,推門,大步離開。
十三歲的他,身無分文,毅然決然,從此四海流浪,再無家可歸。
畫面再轉。
十八歲,街頭混戰,霓虹昏暗,刀光劍影。
少年滿身傷痕,衣衫破爛,嘴角帶血,渾身戾氣凜冽,眼神冷得嚇人。
一場火拼落幕,兄弟四散,滿地狼藉。
帶傷獨行的他,在昏暗小巷深處,撿到了渾身單薄、怯懦無助、無家可歸的十二歲少年——陸明。
彼時的陸明,乖巧、懂事,滿眼依賴和求生欲,一口一聲哥,緊緊跟著他。
那時的齊悠遠心想,好像十三歲的自己啊!那就從今天起,他護著自己。
歲月飛馳。
三十歲,青城幫統一一方。
他是人人敬畏的齊爺,手下兄弟數百,刀山火海闖遍,腥風血雨半生,權勢滔天,無人敢惹。
從一無所有的流浪少年,硬生生拼出一片錦繡江山。
四十歲,江湖風雨從未停歇。
短短一年,跟著他浴血打拼、同生共死的老兄弟,接連倒在仇殺、暗算、廝殺之中。
一個個鮮活的人,轉眼化作冰冷屍體。
刀口舔血的日子,終究沒有盡頭,只剩無盡犧牲與悲涼。
那一刻,半生殺伐的疲憊徹底淹沒了他。
他累了。
他決定,洗白幫派,退出江湖,上岸安穩。
五十歲,巍峨氣派的青城集團大樓矗立城市中心。
曾經打打殺殺的黑幫,徹底洗白成正規大企業。
半生沉浮,功成名就,名利雙收。
他徹底倦了,看淡一切紛爭權勢,決意退居二線。
他信了一輩子、護了一輩子的陸明,成了他唯一的託付。
他將偌大青城集團,盡數交給陸明。
他以為,這是他半生風雨,換來的安穩歸宿。
火光驟起!
滔天烈焰瞬間吞沒整片天地!
轟隆——!
劇烈的爆炸響徹四野,火光赤紅刺眼,灼熱的氣浪吞噬一切。
他看著身前昔日最疼、最信、最親的弟弟陸明,手持利刃,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殺意與貪婪。
一輩子肝膽相照,一輩子傾心相待,一輩子全然託付。
最終,換來一場徹頭徹尾的背叛。
絕境無生,無路可退。
五十歲的齊悠遠,笑意蒼涼,眼底只剩荒蕪。
那就同歸於盡。
火光沖天,烈焰焚身,一切恩怨、浮沉、半生霸業、半生情義,盡數化為飛灰。
世界陷入一片滾燙燦爛的赤紅。
就在意識徹底消散、神魂即將湮滅的剎那。
漫天火光之中,一道乾淨溫柔的身影緩緩走來。
是韓進。
他褪去所有凌厲雷芒、所有冷硬鋒芒,眉眼溫柔至極,唇角噙著淺淺笑意,乾淨又溫暖。
他一步步穿過漫天火海,走到瀕臨消散的齊悠遠神魂身前,輕聲低語,溫柔挽留:
「悠遠,這一生太苦、太累了。」
「我們不回去了,好不好?」
「就留在這裡,留在這場夢裡。」
「我陪著你,歲歲年年,無災無難,無叛無離。」
「我們一直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溫柔繾綣,完美無缺,是他這輩子從未擁有過的溫暖圓滿。
只要點頭,便可沉淪,解脫所有疾苦、所有背叛傷痛。
可火海之中,神魂震顫的齊悠遠,眼底迷茫一瞬散盡。
清醒,刺骨的清醒。
他的韓進,正直執拗、剛烈坦蕩、寧折不彎。
他從不會勸自己逃避現實、沉溺幻境、苟且偷安。
眼前溫情萬丈,終究是鏡花水月,心魔虛妄。
如今——夢該醒了!
齊悠遠的整個神魂都在熊熊燃燒,本命劍祭出、喉嚨里嘶啞的喊出:「給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