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煦之看著蘇明昃那顆低下去的腦袋,心裡沒有半分鬆懈。
系統說過這個道具的效果只有五分鐘,她必須在時限內把該做的事都做完,把這個紈絝子弟徹底按住。
她伸出手,輕輕的落在蘇明昃的發頂上。手指穿過他被髮膠抓得根根直立的深棕色頭髮,動作很輕。
心裡一陣嫌棄,咦,她好像摸到蘇明昃的頭油了,好噁心。
道煦之努力放柔了聲音,用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的溫和語調說了一句:「乖孩子。」
蘇明昃很不喜歡被人碰頭髮,以前有朋友在酒桌上喝多了想揉他的腦袋,被他一把推開差點翻臉。
他瞬間抬起頭,眉毛擰成一團,嘴已經張開了,不滿的抗議馬上就要從喉嚨里衝出來。
然後他對上了道煦之的眼睛。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剛才還凝著一層讓他脊背發涼的陰森,此刻卻融化成了某種溫柔的、帶著期許的光。
她微微彎著嘴角,目光專注而溫和的落在他臉上,那眼神像極了小時候他考了一百分時母親看著他的樣子——驕傲的,欣慰的,覺得他是個好孩子。
蘇明昃喉結動了一下,胸口湧上來的那股反抗的力量在那一瞬間被抽得乾乾淨淨,他張開的嘴又合上了。
道煦之微微俯下身,把自己的視線降到了和蘇明昃平齊的位置。
她這一俯身,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水味飄了過來,冷冽的苦橙葉混著一點乾燥的雪松,好似折斷了一根橙枝後殘留在指尖的那種清苦的香,乾淨且疏離。
可她臉上的笑容又是那麼和煦,暖得像是冬日裡透過玻璃窗的第一縷陽光。
「既然知道錯了,那應該會採取方法去解決問題的,對吧?」
道煦之笑著問,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似乎在說「我知道你一定會這麼做」。
蘇明昃稀里糊塗的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開口,道煦之又接著說了下去。
她的語速不快,卻隱隱帶著誘哄的味道。
「蘇家的家業很大,但內部並不團結,你姐姐一個人撐得很累,我想,如果有你的幫助,你姐姐的壓力一定會小很多,而且這樣你既可以努力彌補錯誤,又可以幫助寵愛你的姐姐。」她頓了一下,眼神里的溫柔又濃了幾分。
「我相信明昃一定是願意進公司工作、願意幫忙的,對吧?畢竟我一直知道,明昃是個聰明、優秀、有責任心、善解人意的乖孩子。」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笑容不變,聲音又輕又穩:「你一定會照我說的做的,對吧?」
蘇明昃感覺自己的心跳更快了,快到他能聽見血液衝過耳膜的聲響。
道煦之說他是「乖孩子」的時候,他心裡湧上一種難言的陌生的感覺,一種奇怪的竊喜和愉悅充實了胸膛。
他從小到大聽過太多人誇他「蘇家的少爺」,但那跟誇他本人沒有半毛錢關係。
道煦之說的是「明昃」,是聰明、優秀、有責任心的明昃。
他幾乎是立刻就點了點頭,爽快的應了一聲:「對!我會進公司工作的!」
道煦之朝他伸出右手,握成拳頭,手背朝上。
「那我們一言為定?」她的語氣輕鬆了幾分,帶上了一點朋友之間約定的隨意感,「下一次我來的時候,能在工位上看到你嗎?」
蘇明昃也握起拳頭,在道煦之的拳頭上碰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乾脆。
「當然能!」
蘇夜棠站在道煦之身後,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莫名有些恍惚。
她小時候養過一隻大狗,性子特別野,見誰都想咬,牽出去遛彎都得死死拽著牽引繩。
後來她花了整整一個暑假的時間,每天蹲在院子裡拿零食哄它,教它坐下、握手、趴下,好言好語的哄著,一遍又一遍。
蘇明昃此刻蹲在地上仰著臉看道煦之的樣子,跟那隻大狗終於學會握手時搖著尾巴看她的眼神簡直一模一樣。
道煦之滿意了,收回手直起身來,目光掃過蘇明昃紅腫的臉頰和嘴角的血絲,語氣裡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那就先去處理一下臉上的傷吧,我下手很重,你一定很疼。」
蘇明昃從地上爬起來,摸了摸自己的後脖頸,嘿嘿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他紅腫的臉上顯得有點滑稽,但比剛進門時那副囂張跋扈的樣子順眼多了。
「小事情了,我很皮糙肉厚的,以前跟人打拳挨的可比這重多了。」
「再皮糙肉厚也會疼啊。」道煦之的語氣里沒什麼情緒,但那雙眼睛裡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層溫柔的餘韻,「快去吧,之後我會和你姐姐商量怎麼處理那兩千萬的事。」
道煦之面上不顯,心裡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她不懂蘇明昃怎麼這麼磨嘰,明明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該服的軟也服了,該做的保證也做了,還不趕緊走人?
她還等著繼續刷蘇夜棠的好感度呢,這小子杵在這兒耽誤她多少事了。
回去用冰塊敷敷臉得了,用得著跟個剛放學的小學生一樣站在這兒等表揚嗎?
蘇明昃不知道道煦之心裡在想什麼。
但他聽到「之後我會和你姐姐商量」這幾個字,自動翻譯成了——道煦之會幫他跟蘇夜棠說情,這件事有緩和的餘地了。
他心裡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下來,連忙轉身朝蘇夜棠微微鞠了一躬,語氣比剛才進門時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蘇夜棠看著眼前這個低眉順眼的弟弟,心裡的怒火已經被剛才那一幕沖得七零八落。
她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說出口的話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平和得多:
「先去處理一下臉上的傷吧,挪用公款的事,下不為例,這兩千萬我會從你的信託里扣。」
蘇明昃連連點頭,又朝道煦之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他身後輕輕的合上,腳步聲漸漸遠去,辦公室里終於恢復了安靜。
蘇夜棠長長的吐出一口氣,靠在辦公桌的邊緣,雙臂交疊在胸前,看向道煦之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
「煦之,你教育人真的很有一手,我這個弟弟,從小到大誰都不服,我罵了他多少年都不管用,你幾個耳光就把他打服了。」
「以後這種事可以與我說,你不需要一個人硬扛。」道煦之揉了揉自己的手掌,回答道。
蘇夜棠無奈的笑了笑,那個笑容裡帶著點苦澀和自嘲。
「這是我的家事啊,家醜不可外揚。」
道煦之不予置否,雙眼炯炯的凝視著蘇夜棠:
「你說的對,你的家人不是我的家人,你的家事外人也不該過問,但很可惜,我的個人素質很差。」
「我不在乎是誰的家,也不在乎他們為何如此,我只知道他們在給你添堵。」
「而這,就絕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