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從保護屋裡出來時,手上還端著空碗。
「她們吃下去了?」
沈硯朝屋裡看了一眼。
蘇晚棠把碗放到門邊,眉頭壓得很低:「吃了半碗,剩下的捨不得動。」
她說得平靜,手裡的碗卻被捏得輕響。
沈硯沒催,只讓顧汐月把飯菜分成小份,隔一會兒送一次。
餓了太久的人,肚子受不了一頓吃飽,喝水也得慢慢來。
蘇晚棠站在門口,望著那三個女修低頭捧碗的模樣,半天沒有移開視線。
「西境的礦場,吃的就是這些?」
沈硯問。
「能找到什麼吃什麼。」
蘇晚棠回道,「草根,泡過雨水的泥,礦石篩下來的碎渣。有人拿野獸皮煮湯,水裡連點肉味都沒有。」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靈根枯了,幹不了活,沒人管她們死活。挖礦的嫌拖累,商隊嫌占糧,扔到荒地里,能撐幾天算幾天。」
沈硯掂錢袋的動作停住了。
蘇晚棠抿了抿唇:「烏石帶來的三個人,已經算運氣好的。至少她們還活著。」
「活著就得救。」
沈硯把錢袋收進袖中,「荒坊缺人手,不缺三張嘴。」
蘇晚棠側頭看他,原本壓著的那點火氣鬆開了些。
她沒道謝,只轉身回屋,替那三人把門帘壓緊。
門外忽然傳來一片雜亂腳步聲。
灰耳鼠商跑在最前面,身後跟著鐵彪、老羊妖商,還有二十多個拖家帶口的難民。
有人扛著破鋤頭,有人背著空竹筐,身上的衣服沾滿泥水。
鐵彪走到陣台外便停了。
他如今不敢再擅自進院,先隔著邊界拱了拱手。
「沈少,城裡的人快撐不住了。我們想拿活計換糧。」
「活計?」
沈硯看向他,「你準備拿什麼換?」
鐵彪清了清嗓子:「我熟城裡的路,也認得那些妖商。讓他們去找人,找料,找種子,多少能幫上忙。」
老羊妖商連忙接話:「我能認貨,也能辨人。哪家有沒結印的女修,哪家藏著舊工匠,我都能打聽。」
他話說得快,眼睛卻盯著荒坊里的糧袋。
沈硯沒有立刻答應,抬腳踩了踩腳邊的泥地。
「規矩先說清楚。搜救未結印女修,帶回工匠,找到種子和礦料,都算貢獻。貢獻記在冊子上,荒坊按數給糧。」
「那我們呢?」
人群里有人急聲問,「我們只會幹活。」
「修牆、挖溝、搬料、清廢墟,照樣記工。」
沈硯揚了揚下巴,「一人一天一份口糧。做得多,拿得多。誰想白拿,回城裡繼續排隊。」
人群安靜下來。
老羊妖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沈少,糧價還能再低點嗎?」
沈硯笑了:「你先把人和種子找回來,再跟我談價。空著手來砍價,臉皮夠厚,肚子卻不夠大。」
鼠商低頭咳了一聲,差點笑出聲。
鐵彪沒有笑。
他盯著陣台上的青藤巡衛,最後點頭:「那外圍秩序交給我。」
「可以。」
沈硯看向他,「你管外圍,保護來荒坊換糧的人。誰搶東西,誰強迫女修結印,誰敢借我的名頭欺負人,先把人趕走,再扣你的貢獻。」
「換人。」
沈硯答得乾脆,連停頓都沒有。
鐵彪摸了摸鼻子,轉身對難民吼道:「都聽見了?從今天起,想吃飯就幹活,想留下就守規矩。誰敢鬧事,老子先把他綁到牆外。」
人群這才動起來。
顧汐月從屋裡走出,拿來冊子和炭筆,開始登記姓名、擅長的活計,還有各自能拿出的東西。
幾個原本縮在人後的難民看見有飯吃,主動報出了會燒磚、修車和辨種子的本事。
沈硯站在旁邊聽著,手裡的炭筆轉了一圈。
荒坊要擴大,光靠女修還不夠。
鐵彪這種人滿肚子算盤,可眼下確實能替他擋住外面的麻煩。
只要帳目捏在顧汐月手裡,陣塔守住底線,暫時還能用。
有人從隊尾擠了出來。
韓景川拍掉肩上的泥,沖蘇晚棠擠出笑臉:「蘇師妹,好久不見。以前在宗門裡,我還替你跑過幾趟腿。」
蘇晚棠連眼皮都沒抬:「滾遠點。」
韓景川臉上的笑僵住,仍往前湊:「都落到這一步了,何必還擺那副架子?我如今好歹管著一批人,咱們——」
話沒說完,鐵彪抬腳踹在他腰側。
韓景川整個人橫著飛出去,落進牆邊的泥溝,半張臉扎在濕泥里。
鐵彪甩了甩鞋上的泥:「給你飯吃,讓你幹活,誰准你來套近乎了?」
韓景川撐著泥地抬頭,嘴裡灌進一口髒水,臉色難看得厲害。
蘇晚棠看了鐵彪一眼:「這一腳,我記下了。」
鐵彪趕緊收腳:「順手,順手。」
沈硯看著泥溝里的韓景川,掂了掂錢袋:「下次記得踹遠點,別把泥濺到我門上。」
韓景川咬緊牙,沒敢再出聲。
等人群散開,沈硯才帶著蘇晚棠回院。
蘇晚棠走在他身側,沉默了許久,忽然低聲說:「你收下這麼多人,往後會更麻煩。」
「麻煩已經在門外了。」
沈硯推開院門,「讓他們進來幹活,至少能看見飯從哪兒來。」
蘇晚棠看著忙碌的人群,沒再反駁。
趙崢卻從另一側院牆後鑽了出來,懷裡抱著一隻油布包,神神秘秘地朝沈硯招手。
「別聲張,我弄到好東西了。」
「你上回弄到的靈草,差點把自己埋進地里。」
沈硯掃了他一眼,「這回又撿了什麼破爛?」
趙崢把油布一層層剝開,露出裡面一雙黑色護腿。
布料細密,摸起來有韌勁,邊緣還縫著窄窄的暗紋。
「岩獾商隊換來的,祖君遺制。」
趙崢壓低聲音,「穿上以後,腿腳輕,落地穩,鬥法時身法能快一截。烏石說了,這玩意兒以前只有護衛親兵能用。」
沈硯接過護腿,手掌往布面上一壓,布料立刻向兩邊撐開,鬆手後又收了回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
趙崢見他不說話,連忙補充:「我親眼見過,那些岩獾穿著它翻牆,利索得很。你要不要試試?」
沈硯盯著油布里的東西,腦中忽然掠過一個極不合適的念頭。
祖君遺制?
這分明就是彈力護腿。
他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