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過子時,荒坊東邊的藥田還亮著油燈。
姜青蘅剛把第一圈地聽陣紋埋進田埂,土面便輕輕抖了起來。
木板上的炭線跟著發顫,幾粒濕泥從陣縫裡滾出。
她按住陣心:「西邊,有車。」
沈硯從陣台前抬起頭。
遠處還沒看見火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已經傳來,裡面還夾著金屬器具碰撞的響動。
養成錄在他眼前展開。
【地聽台:第一圈陣紋已連通。】
【檢測到大範圍地面震動。】
【來者具體靈根:無法判斷。】
沈硯把陣磚塞進袖子,快步往西牆走。
姜青蘅跟在他身後,蘇晚棠提劍出了屋,顧汐月也合上帳冊。
鐵彪帶著甲兵守到陣界旁,沒有人貿然出手。
一長隊礦車從黑土坡後壓了出來。
車輪裹滿泥,車上堆著礦料、靈鐵和拆下來的營帳杆。
岩獾族人跟在車旁,人人帶傷,押車的護衛只剩下原來一半。
闕嵩跑到陣界外,抬手擦了擦額頭:「沈公子,大姑娘回來了,夫人讓你過去。」
沈硯看向車隊中間。
那輛車比旁邊的都寬,車板上沒有貨,只站著一個披舊黑袍的女人。
女人起身時,車軸發出一聲悶響。
她伸手扶住車欄,整輛礦車立刻從泥坑裡抬出半截。
車輪重新落地,周圍的岩獾族人齊齊低頭。
她走下車,銀髮束在腦後,袖口露出暗金色甲片。
趕路沾上的塵土落在袍角,她連看都沒看,抬腳踏入陣界。
地聽陣紋的震動停了一下。
沈硯眼前只跳出一行提示。
【檢測到異常源金靈息。】
他盯著女人多看了兩眼,養成錄依舊沒有給出靈根信息。
闕嵩壓低聲音介紹:「這是我姐,闕明夷。」
闕明夷沒有回應,目光從沈硯身上掃過,帶著四名長老走進主帳。
那些長老手裡還攥著礦鎬,衣服上結著寒礦留下的黑霜。
沈硯也跟了進去。
闕蘭音坐在石案後,左手藏在袖中。
她右邊擺著那隻磨爪用的石輪,輪面沾滿金屑,地上還落著幾片薄薄的金甲。
闕明夷進門便停住了。
「把手拿出來。」
她盯著母親的袖口,手指已經抬了起來。
闕蘭音沒動。
闕明夷走到石案前,直接扯開她的袖子。
金色裂紋爬過手背,已經延到了小臂。
裂口裡不斷滲出細碎金光,闕蘭音的指節也僵硬了。
沈硯看了一眼養成錄。
【闕蘭音:庚金倒灌加重。】
闕明夷按住那片裂紋,指下亮起一層金光。
裂口停止擴散,闕蘭音才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回來晚了?」
闕蘭音問。
闕明夷抬起臉:「寒礦塌了兩條巷,長老帶人挖到現在。」
她說完,身後的長老又低了低頭。
沈硯看著闕明夷的手腕。
那裡的金紋完整鋪開,皮膚仍保持原樣,源金力量也沒有失控的跡象。
闕蘭音把帳冊推到女兒面前,告訴她車隊先交給闕嵩,自己有件事必須說清。
闕明夷沒接帳冊,目光落在簾邊的窄木箱上。
箱蓋刻著金色誓紋,鎖扣已經裝好。
「第五隻源晶箱?」
她的聲音沉了下去。
闕蘭音敲了敲桌面,承認前四隻已經送進荒坊。
明天再把這一隻送過去,闕氏古老的盟婚禮契就算完成。
帳內沒人出聲。
沈硯走到木箱旁,手掌按住箱蓋:「爺怎麼不知道,吃了幾頓飯,還多出一樁婚事?」
闕蘭音抬眼看他,說四隻源晶箱代表岩獾部的誠意。
沈硯掂了掂錢袋:「誠意能算礦料錢,算不了婚書。爺已經拒過你。」
闕明夷轉頭看向母親,臉色更沉。
闕蘭音明明聽見了,卻沒有收回第五隻箱子。
她只是告訴女兒,自己的手撐不了多久,長老一直盯著掌印,岩獾部也缺糧缺藥。
沈硯能壓住庚金倒灌,荒坊又有糧食和陣法,這場婚盟能保住整個部族。
沈硯聽完,抬手指向自己的鼻子:「治病談診金,守礦談交易。婚事別往爺頭上扣。」
闕明夷的視線落到他身上,隨後又移回石案。
闕蘭音拿出一張舊契,放在帳冊下面。
女方姓名和闕氏族印都已經落好,男方那一欄仍然空著。
四道源晶箱登記印壓在契紙邊緣,旁邊還寫著第五箱的日期。
沈硯抽出舊契掃了一眼,臉上的笑收了起來。
「源晶送到荒坊,爺照帳收。婚契寫到爺頭上,沒門。」
闕明夷伸手拿起舊契,指腹擦過那四道印記。
她轉頭問母親,明明沈硯已經拒絕,為什麼還要把他的名字塞進禮契。
闕蘭音沒有回答。
主帳外,一名長老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闕氏如今只剩一位完整源金血裔,若能借婚盟穩住沈硯,族裡的人就能活下來。
闕明夷抬手,帳外的礦車同時發出震響。
那名長老立刻閉嘴,額頭滲出汗來。
闕蘭音看著女兒,提起了那段舊事。
災前,闕明夷已經登臨仙階。
仙界崩毀時,她隨碎界墜回西境,修為受損,仙階卻沒有丟,源金血也完整保留下來。
那一日,西境天穹被仙火染紅,闕明夷從廢墟中醒來,滿身是血,卻仍握著半截仙劍。
此事後來被闕氏列為禁聞,無人敢再提起。
整個闕氏,如今只有她一人完成返祖。
「我的仙階歸我,源金血也不拿來當嫁妝。」
闕明夷按住舊契,聲音沒有半點退讓。
闕蘭音手背上的裂紋忽然又亮了。
細碎金光沿著手臂往上爬,石案邊緣立刻被刮出幾道深痕。
闕明夷伸手壓住她的手腕,金光順著兩人相觸的位置散開。
闕蘭音的手重新恢復了知覺,呼吸卻變得粗重。
沈硯盯著那片裂紋,手指在錢袋上停了下來。
闕明夷沒有看他,只對母親說,她帶商隊回來,是給族裡找活路,不是回來替母親嫁人。
寒礦還能挖,礦料還能換糧,治病也能單獨找沈硯談。
她把第五隻源晶箱拖到自己腳邊,擋住闕蘭音伸來的手。
「你把部族、我和沈硯都寫進了婚盟。我們誰都沒答應。」
箱蓋上的金色誓紋,在她掌下慢慢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