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沒有接趙崢遞來的藥碗,反手把碗推回他懷裡。
「喝完再幹活,今天跟我去塢口。」
趙崢端穩藥碗,眼珠轉了轉,跟在沈硯身後出了屋。
懸天塢入口,幾條青藤垂到雲層下方,風一吹,藤葉互相摩擦,發出細碎聲響。
幾名負責搬運貨物的領民正在清點木箱,趙崢站在旁邊,目光卻一直往浮燈城方向飄。
沈硯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
「城裡的靈姝說話,少信她們那套。」
趙崢立刻收回目光,臉上堆起笑:「沈哥,你說的是哪套?」
「喊你哥哥的,先別掏錢。張口說原價的,也別急著加價。」
趙崢的手指縮進袖口,臉上的笑頓時僵了半拍。
浮燈城裡的女修都懂得看人下菜。
有人看見他穿得寒酸,連正眼都懶得給,卻在轉身後換上軟聲細語,喊他一聲哥哥,再順手把幾枚靈石的東西說成幾十枚。
他已經吃過一次虧了。
可他還惦記著聽潮閣二樓那幾道門,也惦記著合印廳里那些暗紋。
只要沈硯肯多說兩句,他便能把事情拼出個大概。
沈硯掂了掂錢袋,視線落到他臉上。
「合印廳那天看見的事,你能不能守住?」
趙崢趕緊點頭:「我嘴嚴,絕不會往外說。」
他把藥碗抱得更緊,心裡卻已經盤算起來。
不能直接問,得先從城主府、聽潮閣和礦印入手。
沈哥越不讓問,裡面越有東西。
沈硯沒拆穿他,只抬手敲了敲藤柱。
「你最好真懂嘴嚴兩個字。」
趙崢連忙應下,臉上的笑又擠了出來。
沒過多久,灰耳鼠商從下方升了上來。
他肩上掛著兩隻空袋,裡面沒有靈石,只有幾塊被踩髒的木牌。
「少爺,街面上已經問過了。」
灰耳鼠商把木牌放在石台上,語氣透著無奈:「公開擺出來賣的仙奴,幾乎找不到。資質好些的女修,早就換了名字和身份,全都成了靈姝。」
沈硯拿起一塊木牌。
上面寫著靈姝二十三,背面還刻了價格和契期。
「那就別找人了。」
他將木牌丟回去:「改收靈草種子、古籍、空白陣盤。能帶回來的都帶回來,價格別被抬得太高。」
灰耳鼠商趕緊點頭:「明白。城裡那些靈姝不能碰,書和陣盤總沒人盯著。」
「有人問,就說荒坊要擴田。」
灰耳鼠商把東西收好,轉身又下了雲梯。
沈硯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錢袋上輕輕敲了兩下。
浮燈城把女修藏進漂亮身份里,表面上抬高身價,底下卻仍舊在收人、篩人。
公開街市越乾淨,暗處的買賣便越不會簡單。
正想著,西邊的藤道傳來腳步聲。
舊印牙坊主扶著一根拐杖爬上來,身上沾滿泥土。
他如今已經不再守著破牙坊,成了懸天塢對外跑消息的管事。
跑腿、探路、換貨,樣樣都接。
「少爺,城北有消息了。」
老鼠妖喘了幾口氣,把一張捲起的獸皮遞給沈硯。
「星落的位置,在赤輪礦區。那地方有城主府的兵,礦道外還設了三層崗哨。外地來的女修被關在裡面,每天灌礦漿,吐出礦渣。聽說只有把礦脈里的雜質吐乾淨,她們才能換口飯吃。」
趙崢臉上的笑消失了,手裡的藥碗也放到了地上。
沈硯攤開獸皮:「礦區裡有仙奴?」
「有,都是外地來的。當地靈姝不會過去,她們也不敢讓城裡的貴客看見那些人。」
老牙坊主指向獸皮邊緣:「礦區旁邊還有一座院子,牆很高,門一直關著。守衛巡到那裡,會繞路。附近也沒人敢靠近。」
沈硯盯著那片被塗黑的區域。
「你進去看過?」
「沒進去。」
老牙坊主搖頭,聲音壓低:「我靠近院牆時,手裡的羅盤直接沒了靈氣。再往前,怕是連命都要丟。」
沈硯把獸皮卷好,收進袖中。
「這消息記你一份貢獻。後面繼續盯著,別靠太近。」
老牙坊主鬆了口氣,趕忙應下。
赤輪礦區有重兵,旁邊還有封閉院落。
星落之物究竟落在礦坑,還是藏在院子裡,暫時還不能確定。
但這條線,已經值得沈硯親自走一趟。
另一邊,羅寂也收拾好了東西。
他背著巡災院舊匣,腰間掛著銅牌,臨走前還抱走了兩隻小藥箱。
裡面裝著焚脈花和護脈花,都是沈硯交給他的貨。
「地宮的事,我去找城主府談。」
羅寂按住藥箱蓋子:「若有人願意買藥,我便順手替你報個價。」
沈硯抬起眼:「別賣便宜了。」
「這兩種靈草能救命,浮燈城的富商不會嫌貴。」
羅寂說完便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他需要一處修陣的地方,沈硯需要靈石。
兩邊都不願吃虧,談起來反倒乾脆。
羅寂離開後,姜青蘅抱著四袋種子走來。
她把種子倒在長桌上,按大小、顏色和靈氣殘留分成幾堆。
好的留下,壞的挑出,混在一起的重新拆開。
沈硯看了一會兒:「你打算把這些種到哪兒?」
「先在浮燈城外找地方。」
姜青蘅捏起一粒乾癟的種子,手指一搓,種皮便碎成了粉末:「懸天塢不缺藥田,缺的是能接觸外界的試田。」
「你還沒去過浮燈城外,已經開始占地了?」
「先占位置,再想怎麼種。」
她說得理直氣壯,連頭都沒抬。
沈硯被她噎得停了一下,隨後伸手拿走那袋廢種。
「這袋留著,別全扔。說不定能種出點怪東西。」
姜青蘅抬頭看他:「你拿廢種試?」
「荒坊的規矩,能用就別浪費。」
姜青蘅沒再反駁,只把廢種重新收好。
她嘴上嫌棄,手裡的分揀速度卻快了許多。
忙到午後,沈硯才回到核心區。
顧汐月正在泉邊曬書,蘇晚棠坐在旁邊修補劍鞘。
玄蔓歸源劍擱在她膝前,劍身青光若隱若現。
沈硯從袖中取出一個布袋。
袋裡裝著岑照月送來的坤紋果。
他拿出一顆,遞到蘇晚棠面前。
「這個給你。」
蘇晚棠停下手裡的針線,低頭看了一眼。
果皮呈淡黃,表面有細小土紋。
靈氣不強,卻讓她額間仙紋微微發熱。
「我不吃。」
她將劍鞘推到一旁,連手都沒伸。
沈硯挑了挑眉:「岑照月送的,怎麼也得嘗一口。」
蘇晚棠看著那顆果子,眉頭輕輕皺起:「我從小就不喜歡坤紋果。味道澀,吃完還會堵靈氣。」
「你以前吃過?」
「宗門藥圃種過。」
她說完便移開視線,態度乾脆,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沈硯把果子收回來,又轉身看向顧汐月。
顧汐月正在整理書頁,指尖卻在半空頓了頓。
她也不喜歡這東西,水靈根對它沒有反應,石匣同樣安安靜靜。
桌邊忽然傳來一聲吞咽。
沈硯回頭。
姜青蘅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
她手裡抱著剛分好的種子袋,眼睛落在那顆坤紋果上,喉嚨又動了一下。
土靈氣順著她的指尖泄出。
石桌邊角發出細響,裂紋爬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