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的手還按在劍鞘上,指節繃得發白。
顧汐月捧著泉水洗手,笑意沒有收回去。
「你再拿昨天的事逗我,試試。」
蘇晚棠抬起眼,聲音冷得發硬。
沈硯趕緊把兩人隔開:「進城辦正事,誰都別在這裡動手。」
蘇晚棠鬆開劍鞘,偏過臉去。
顧汐月低頭整理濕掉的袖口,臉上的笑更明顯了。
三人走出泉室時,羅寂已經在塢口等著。
他背著舊匣,手裡還拿著剛蓋好印的通行文書。
趙崢卻沒在旁邊,連平時最愛抱怨的藥碗也不見了。
「趙崢呢?」
沈硯掃了一圈。
羅寂把文書收進袖中:「他提前下城了,說要去聽潮閣看看。」
沈硯捏了捏錢袋,指尖停了一下。
那小子惦記聽潮閣不是一天兩天了。
沈硯早就提醒過他,城裡的靈姝嘴裡沒幾句實話,趙崢還是管不住自己的腿。
塢口外,幾名城主府守衛正站在青藤邊上。
他們帶來了空木車,車上擺著厚重箱籠。
兩箱靈草已經封好,箱縫裡透出淡淡藥香,焚脈花的辛烈氣味混著護脈花的清甜,隔著幾步都能聞到。
「沈東家,白城主讓我們幫忙運貨。」
領頭守衛拱了拱手。
沈硯指著箱子:「一箱焚脈花,一箱護脈花。路上別摔,少一株都得照價賠。」
守衛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立刻讓人抬穩木車。
羅寂看了眼守衛,又轉向沈硯:「進城後先去城主府。白城主已經派人等著了。」
「那就走。」
沈硯把錢袋往腰間一掛,帶著蘇晚棠和顧汐月踏上雲梯。
浮燈城今日格外熱鬧。
剛進主街,沈硯便發現街上的靈姝換了新走法。
她們大多將一邊肩膀稍稍壓低,步子放得很慢。
每走幾步,還要停一下,等身後的裙擺垂穩才繼續往前。
有人走得腰酸,臉上的笑卻半點不敢垮。
蘇晚棠看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
「商會又教了她們什麼?」
她壓低聲音,手指輕輕敲著劍鞘。
前方押車的守衛聽見了,回頭解釋:「商會說,這樣走能顯出靈姝身子貴重。富商見了會多想一層,動手做事前也會小心。」
沈硯聽得直挑眉。
把走路教成這樣,居然還真有人願意花錢買帳。
顧汐月抬眼看著那些靈姝,嘴裡輕輕念了一句:「原來連腳怎麼落地,也能拿來定價。」
她聲音不大,旁邊的蘇晚棠卻聽清了。
蘇晚棠往前走了兩步,肩膀慢慢壓低,腳步也跟著放緩。
沈硯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腿又疼了?」
蘇晚棠動作一頓,臉上立刻多了幾分不快。
「我腿好得很。」
沈硯直接伸手擋住她:「那也別學。你走得滿街人都看你,出了事我還得拎你回來。」
顧汐月在後面補了一句:「師妹昨天追著他砍,半條街都跑穿了。」
蘇晚棠的耳根迅速紅了一片,抬手就要拔劍。
沈硯抓住劍鞘往下一壓:「這裡人多,給我留點面子。」
蘇晚棠盯了他兩息,最終把手收了回去。
她仍舊沒改口罵人,肩膀卻恢復了平直。
主街盡頭,城主府的大門露了出來。
府門不高,門柱也沒有鑲嵌靈玉。
石階磨得發舊,屋檐下只掛著幾盞普通燈籠。
若只看門面,浮燈城裡隨便一家大商號都比它氣派。
可經過側街時,沈硯看見了另一番景象。
城主府外牆連著一排高樓,窗框刷著亮漆,門邊立著成排銅鏡。
鏡面陣紋一開,靈姝的身價、靈根、契期都會投到半空,供路過的富商挑選。
樓里傳出琴聲,還有女子練習笑聲的動靜。
府門樸素,展示靈姝的地方卻修得花錢。
沈硯掂了掂錢袋,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浮燈城的體面,全堆在能讓人掏錢的地方。
隊伍轉入府門內側,合印廳正好橫在前方。
兩扇厚石門緊閉,門外卻守著十多名甲士。
牆腳嵌著一排空晶,裡面的靈氣正在一點點減少。
門框上刻著三層陣紋,外層負責隔絕聲音,中層封鎖傳音,最裡層則牽著城印。
廳里沒人結印,陣法仍在運轉。
沈硯目光掃過那幾道交疊的線,腳步沒有停。
他看得出來,這裡不只防外人偷聽,也防裡面的人把消息傳出去。
要是有人在廳中反抗,城印一壓,連聲音都傳不出門。
蘇晚棠注意到他的視線,輕聲問:「這裡關著什麼?」
「先記住路。」
沈硯沒有多說。
蘇晚棠看了他一眼,便把問題咽了回去。
守衛推開前院的木門,院裡立即有人迎了出來。
那人身材高大,穿著黑色長袍,額頭上頂著兩根彎曲的黑色貘角。
角根處沒有裝飾,衣服上也沒有貴重掛件,走動時只有腰間一枚黑玉牌輕輕碰撞。
他的目光先落在藥箱上,隨後才看向沈硯。
羅寂搶先拱手:「白城主,這位是沈硯,災後商隊的東家,手裡有些靈草貨。」
他只說了商隊和貨,沒有提懸天塢,也沒有提陣法。
沈硯順勢抬手:「見過白城主。小本買賣,掙點路費,沒想到還勞煩您親自迎接。」
白燼停在台階前,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
「能讓羅監錄使陪著走進城,沈東家的買賣恐怕不小。」
沈硯笑了笑:「羅大人需要藥,我需要靈石。各取所需,談不上誰陪誰。」
羅寂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
白燼的視線越過沈硯,落到蘇晚棠和顧汐月身上。
兩人的靈息經過滿蘊陣法溫養,狀態遠勝普通靈姝,額間和肩背的契紋也沒有半點失控跡象。
他看得很仔細,卻沒有直接追問。
蘇晚棠往沈硯身側站近半步,手掌搭上劍柄。
顧汐月則抱緊懷裡的舊書,安靜看著白燼。
沈硯察覺到兩人的動作,拇指在錢袋邊緣敲了一下。
白燼收回視線,伸手指向藥箱:「貨先入庫,帳目按城裡的規矩記。沈東家若真有救命藥,浮燈城不缺買家。」
「價格按我的帳冊來。」
沈硯抬起眉梢:「誰想壓價,我就換一家。」
院中的守衛面面相覷。
白燼沒有生氣,反倒輕輕點頭。
「有脾氣,才好談生意。」
他側身讓開台階,黑色貘角在日光下投出兩道短影。
「我叫白燼,浮燈城城主。城裡那些人背後喊我貘王,聽著嚇人,辦事還得按規矩。」
白燼看著沈硯,抬手做了個請進的姿勢。
「沈東家,進府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