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掌柜能提出這句話,說明她查到的東西,比羅寂說的還多。
虞夫人、烏沉和陶九也同時看了過來。
四道目光落在身上,沈硯沒有回答,只慢慢掂起錢袋。
羅寂側過臉,拇指壓緊了銅牌。
沈硯盯著陶九腳邊的乾坤袋,忽然問道:「他把帳記在哪兒?」
陶九捏著茶杯的手停了下來,他抬起眼,臉上的客氣淡了幾分。
沈硯已經伸腳勾過一隻乾坤袋,直接放到桌邊。
「打開。」
陶九指腹在杯沿上擦過,隨後放下茶盞,示意身後的夥計照做。
袋口剛解開,裡面便露出幾卷帳冊,還有幾塊刻著青葉紋的傳訊牌。
沈硯隨手翻了兩頁,紙上只有貨號和城鎮,連個完整名字都沒寫。
「這些人送去哪兒了?」
陶九的喉結動了動:「都是正常買賣,沈東家若有興趣,改日可以去我的鋪子細看。」
沈硯把帳冊合上,推回他面前。
「我沒興趣去你鋪子。哪天我真想查帳,你記得把人名準備好。」
陶九臉上的肉抽了一下,抬手收回帳冊。
沈硯沒再理他,轉身讓護衛把兩隻藥箱搬到廳中,又叫人取來空白帳紙。
四名富商站在箱子周圍,各自派了手下清點藥材。
顧汐月負責核帳。
她把焚脈花和護脈花分開擺放,先看根莖,再對照數量。
每確認一株,便在帳冊上落下一筆,動作快,卻沒有漏掉任何細節。
第一箱剛清出半數,虞夫人的夥計便借著整理木匣,將一塊灰白晶石壓進了靈石堆里。
晶石落桌,聲音發悶。
顧汐月的筆尖停住,伸手將那塊東西撥了出來。
「這不是靈石。」
那夥計臉色變了變,趕忙賠笑:「剛才拿錯了,馬上換回來。」
顧汐月把晶石放在帳冊上,抬眼掃過他的袖口。
那人肩膀繃緊,手指悄悄往後縮。
她沒有追問,直接伸手扯開他的袖子。
三塊同樣的灰白空晶掉在地上。
廳里的幾個人都停了動作。
虞夫人的茶杯磕在桌面上,杯蓋轉了半圈才停下。
她抬手按住眉心,臉色難看:「手底下的人不懂規矩,沈東家別見怪。」
沈硯掂了掂錢袋,笑意很淺。
「少拿空晶糊弄我。想省錢,回自己家省去。」
虞夫人咬住牙,只能讓人把夥計拖出門外。
烏沉那邊也不安分。
他的隨從趁著搬箱,抽走了兩枚成色最好的靈石,又把兩枚下品靈石補了進去。
顧汐月這次連頭都沒抬,只將帳冊往旁邊一推。
靈石重新清點後,缺口當場對上。
烏沉的手掌壓在桌沿,礦粉從指甲縫裡掉了下來。
他盯著那兩枚被挑出的下品靈石,半晌才讓人補齊。
至於陶九,他的人始終站得很規矩。
沈硯卻更留意他。
這種人做事滴水不漏,帳面越乾淨,背後的東西越難查。
一個多時辰後,最後一株護脈花也登記完成。
顧汐月收起帳冊,走到沈硯身邊,將最終數目報了出來。
「焚脈花和護脈花,共賣三萬八千枚靈石。」
沈硯眉梢抬了抬。
這筆錢夠懸天塢用上一陣,藥田也能繼續擴建。
可四名富商沒有當場交齊,只答應分批送到指定地點。
虞夫人先按下玉簽:「三日內送來第一批。」
烏沉緊跟著開口:「礦場的靈石要等清點,七日內補齊。」
陶九攏好袖口,語氣依舊客氣:「我那份不會少。」
沈硯收起帳冊,伸手指了指門外。
「記住,送到懸天塢。少一枚,後面的生意全停。」
四人應下,帶著各自的人離開會客廳。
等腳步聲走遠,羅寂才把手裡的舊文書放到桌上。
那本冊子邊角發黑,封皮還沾著礦泥。
「烏沉的礦場,我去過一次。」
羅寂翻開其中一頁,指向損耗記錄。
上面寫著礦工編號、出礦數量,以及每日靈元損耗。
「水靈根女修被送進寒礦後,要反覆吸收礦漿里的毒垢。靈根被逼著運轉,毒東西也會順著靈元進身體。」
他說得很平,手指卻壓住了紙角。
「撐得住的,繼續下礦。撐不住的,皮膚起瘡,靈根壞掉,再由烏沉轉給陶九。」
沈硯的手指落在錢袋上,輕輕敲了一下。
「陶九買她們做什麼?」
「落役靈印,送往各地接待客人。人還能動,就繼續用。人動不了,就記成損耗。」
羅寂合上冊子,聲音低了下去。
「那些女修沒有退路。她們連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
沈硯盯著桌上的藥箱,指節慢慢收緊。
廳里還殘留著焚脈花的辛味,聞久了喉嚨發乾。
「王都就沒人管?」
「王都已經在擬新法,限制役靈印,也會給未結印女修留活路。」
羅寂抬頭看向沈硯。
「可浮燈城一直拖著。靈籍校驗、身份補錄、城印審核,一道接一道。法令沒落下來之前,他們能拖一天算一天。」
沈硯冷笑一聲:「拿手續壓人,倒是比拿鞭子省力。」
羅寂沒有接這句,目光落向窗外。
「懸天塢這種地方,才有機會撐過黑潮。人能吃飽,有名字,幹活按貢獻算,也不用役靈印逼著往前走。外面那些城,撐不了多久。」
沈硯側過臉:「少給我扣高帽子。」
羅寂看著他,沒說話。
沈硯將帳冊塞進顧汐月懷裡,語氣恢復了平常。
「我只是看不慣有人拿活人當礦渣。錢得賺,規矩也得立。誰敢把手伸進懸天塢,我就把他的手剁回去。」
顧汐月抱緊帳冊,指尖在封皮上壓出淺痕。
她想起那些沒有名字的女修,呼吸停了半拍。
羅寂點了點頭,收回舊文書。
就在這時,側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白燼回來了。
他身後跟著八名護衛,衣袍下擺沾著潮濕泥土。
白燼還在門外,沈硯腰間的錢袋便輕輕撞了一下。
側門方向湧來濃重的靈石氣息,數量遠超剛才四名富商帶來的貨。
沈硯抬眼看去。
顧汐月端起茶盞,指尖碰到水面。
杯中茶水泛開幾圈細紋,她的神情隨之變了。
她靠近沈硯半步,壓低聲音:「那些護衛身上都帶著封好的礦物,氣息被壓住了,數量不少。」
沈硯看向白燼身後。
八名護衛同時停下,手掌按住腰間黑色匣子。
白燼站在台階前,目光掃過桌上的藥箱,隨後落到沈硯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