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側門剛合上，沈硯還沒走下台階，身後便傳來趙崢的喊聲。
趙崢抱著三隻酒壺，從街邊人群里擠了出來。
腰間還掛著一個小玉盒，走路時叮噹作響。
沈硯停下腳步，掂了掂錢袋。
「你這是把聽潮閣的酒窖搬出來了？」
趙崢趕緊護住懷裡的酒壺，臉上滿是得意：「沈哥，你是不知道，我今天遇到貴人了。」
沈硯上下看了他一眼。
姓趙的人，突然讓人叫沈哥。
趙崢卻完全沒覺得不對，拉著沈硯往旁邊走了幾步，壓低聲音說起了經過。
他進聽潮閣沒多久，就有個木靈根靈姝主動過來招呼。
那女人先看了看他的衣服，又掃了眼他手裡的靈石，張口便喊了聲沈哥。
趙崢當時就愣了。
可那聲沈哥喊得親近，尾音還放得很軟。
他愣了兩息，竟然沒有糾正。
靈姝說自己今日輪值，不能隨便離開，想請他替自己買三壺好酒。
趙崢覺得這點小錢算不了什麼，當場便讓人送酒。
酒送來後，靈姝又看中了櫃檯上的玉佩。
那女人只說了句玉佩很適合他，趙崢便把玉盒也一併買了下來。
沈硯聽到這裡，手指在錢袋上敲了兩下。
趙崢還沒停，繼續說自己如何談笑風生，如何讓那靈姝親自倒酒，如何在旁邊幾名富商的注視下把靈石拍到桌上。
說到最後，他忽然沒了聲音。
他低頭掰著手指，仔細數了起來。
「先是沈哥，後來叫趙哥。付酒錢時喊趙爺，走的時候又喊貴客。」
趙崢抬起頭，臉色逐漸僵住。
「她到底記沒記住我姓什麼？」
沈硯沒忍住，笑出了聲。
趙崢捂住胸口，手裡的玉盒差點掉地上：「你笑什麼？她喊得多好聽，我多買點東西怎麼了？」
「你姓趙，她喊你沈哥，你還替她買酒買玉佩。」
沈硯伸手把玉盒拿過來，在掌心掂了掂，「這錢花得不冤，你把自己也送進去了。」
趙崢臉頰發熱，偏偏找不到反駁的話。
顧汐月站在旁邊，看了眼他癟下去的錢袋，替他補了一句：「富商喜歡的就是這套。」
趙崢連忙轉頭：「什麼意思？」
「他們花錢買的，是被人重視的感覺。」
顧汐月捏著書角，語氣很平，「靈姝喊得越親近，他們越覺得自己特殊。多花幾枚靈石，也會覺得占了便宜。」
趙崢的臉色變了幾次。
沈硯已經收起笑意。
這些靈姝確實會哄人，可她們背後的商會更會算帳。
客人進門時帶了多少靈石，見了誰，買過什麼，每一筆都會落在帳上。
那幾聲親近的稱呼，只是讓人自己把錢袋打開。
沈硯借鎏魂語姬把念頭送入兩名靈侍識海。
「別只盯著靈姝。她們負責把客人哄開心，青綾會和聽潮閣負責記帳、傳訊、篩人。真正會動手的，在後面。」
蘇晚棠的手指按住劍柄，眉尖壓了下來。
顧汐月也合上舊書，把書頁邊緣捏出一道淺痕。
沈硯沒有繼續說得太細。
之前在聽潮閣門口，他已經見過青葉交叉陣紋。
合印廳的契紙也接入了城主府役靈印陣。
這裡的買賣，早就不只是幾名靈姝陪人喝酒。
那些商會在挑人，也在挑客。
趙崢還抱著三壺酒發愁，沈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先去找灰耳鼠商算帳，順便查查這幾日有沒有新的舊宗消息。
趙崢走出幾步，又回頭摸了摸玉盒。
他仍舊捨不得退。
沈硯懶得管他，轉身看向蘇晚棠和顧汐月。
「你們去街上找澄霄宗的線索。舊書攤、藥鋪、散修聚處都查一遍，遇見帶舊宗紋記的人，先記下位置。」
兩人同時點頭。
沈硯又把聲音壓低：「別單獨走，始終在彼此視線里。」
蘇晚棠應了一聲，帶著顧汐月朝側街走去。
兩人剛離開城主府台階，前方便有一名身穿碧青長裙的女子迎了過來。
她身上的木靈氣收得很規整，露出的手腕雪白，指間夾著一塊刻有聽潮閣字樣的木牌。
女子停在沈硯面前，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沈公子，閣主已經在二樓等您。」
沈硯看向那塊木牌。
「我沒訂房。」
「房間是閣主提前留的。」
女子抬手指向街尾，「靠窗那間，您到了便能進去。」
沈硯沒有立刻動。
岑照月能在城主府外安排人接他，說明聽潮閣的眼線鋪得比街面上看到的更深。
剛才他和趙崢說了幾句話，消息恐怕已經送上樓了。
木靈根靈姝見他不動，又補了一句：「房裡備了溫養木息，公子若累了，也有人替您調理。」
她說得很自然，旁邊剛走出幾步的顧汐月卻停下了。
顧汐月低著頭，手指在書脊上來回摩挲。
她沒有回身，聲音卻直接送進沈硯識海。
「主人，您要試水靈根的話，汐月可以。」
沈硯腳步一頓。
顧汐月的聲音快了不少，後面那句更是脫口而出。
「主人哥哥，別找外人。」
說完，她自己先安靜了。
蘇晚棠也停在旁邊，轉頭看了她一眼，臉上那點不滿藏都沒藏住。
顧汐月耳根發紅，攥著書角沒有鬆手。
她顯然已經把二樓包房和木靈根靈姝的話，理解成了另一件事。
沈硯沒有取笑她。
到了嘴邊的玩笑被他咽了回去。
他只是通過鎏魂語姬，把自己的念頭送給兩人。
「我去見岑照月，別亂想。你們先查舊宗線索，別離開彼此視線。有人跟蹤就立刻回城門，不許硬追。」
顧汐月輕輕應聲，耳根仍舊紅著。
蘇晚棠的目光從木靈根靈姝身上掠過，隨後落到沈硯臉上。
她沒說什麼，只抬手做了個小心的手勢。
沈硯朝她們點頭，轉身跟上那名靈姝。
聽潮閣距離城主府不遠。
進門時，樓下仍有富商圍著靈姝說笑。
有人手裡端著酒，有人拿著剛買的玉器，還有人把帳牌遞給侍者登記。
沈硯經過櫃檯，手指輕輕蹭過扶手。
青葉交叉陣紋藏在木紋下面，走向和之前見過的傳訊陣一致。
他沒有停，直接踏上樓梯。
二樓的侍者見到他，立刻往旁邊退開。
那幾雙眼睛只掃了一下，便重新低了下去。
木靈根靈姝領他走到最裡面。
門上沒有房號，只有一道剛刻不久的陣紋。
她敲了三下門，隨後退到一旁。
裡面沒有回應。
沈硯抬手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