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沒點香,桌上的茶水也沒有動。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名披黑紗的女子,衣裙已經換過,雙手安靜地放在桌面。
黑紗下,那張臉緩緩抬起。
果然是岑照月。
她坐在窗邊,黑紗垂到胸前,雙手壓著一張裁去半邊的舊名冊。
「沈公子,城主府那趟走得不順?」
她指尖按住紙頁,語氣聽不出起伏。
沈硯沒有坐實,只在桌邊挑了張椅子靠下,拇指輕輕敲著錢袋。
「還行。就是看見幾張熟臉,心情差了點。」
岑照月抬眼看他。
沈硯這句話說得輕鬆,手指卻停在錢袋上,沒有繼續敲。
她把舊名冊推了過來。
上面的人名被水泡過,能辨認的只剩宗門和編號。
澄霄宗三個字,密密麻麻擠在前面。
「城主府地宮裡,關著二十六名澄霄宗弟子。」
岑照月說道,「另有幾名來自其他大宗門的傳承修士,身份都在名冊上。」
沈硯拿起紙頁,掃了一眼。
「你連這個都能拿到?」
「聽潮閣開了這麼多年,總得有些別人沒有的耳朵。」
她說得很平,沈硯卻聽出了另外一層意思。
白燼身邊的那些人,早就把聽潮閣當成了情報口。
「他們抓這些人做什麼?」
沈硯將名冊放回桌上。
岑照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取下手腕上的一枚玉環,放到紙頁旁邊。
玉環內側刻著幾道磨損的古紋,紋路和城主府合印廳的陣線有幾處相通。
「白燼、虞夫人,還有烏沉,都在查古代宗門。」
她的手指壓住玉環,指節逐漸泛白。
「他們想從那些弟子嘴裡問出舊法、古紋,還有神兵的下落。」
沈硯靠著椅背,臉上的笑淡了些。
地牢里的傷口,牆上的錄聲陣,富商手裡的舊災錄,這些東西終於連到了一塊。
白燼收人,虞夫人查帳,烏沉管礦。
他們盯著的根本不只是靈根。
「你為什麼沒進籠屋?」
這次,沈硯問得很直接。
岑照月端起茶盞,杯沿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因為我還有用。」
她低頭看著茶水,繼續說道:「聽潮閣的包裝陣、篩選陣、契紙陣,都是我當年留下的。白燼捨不得拆掉這棵搖錢樹,也捨不得讓我死得太早。」
沈硯眉梢抬了一下。
「所以你替他賺錢,他替你留著命?」
岑照月抬起臉,黑紗下的目光沉了幾分。
「我不替他做事,地宮裡的人活不過今天。」
房裡安靜了片刻。
這話聽著難受,卻沒有半點裝可憐的意思。
她在說一筆帳,也在承認自己確實拿弟子做了籌碼。
沈硯指腹蹭過桌面,忽然問道:「你拖了多久?」
「九年。」
「只拖住了自己?」
岑照月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
她沒有回答。
沈硯也沒繼續逼她。
能在白燼手裡保住一批人的命,已經說明她沒徹底認輸。
可二十六名弟子仍關在地牢里,這筆帳也不能因為幾句解釋就算了。
「說星落物。」
沈硯把話題拉回正事。
岑照月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灰黑色礦殼,放在桌上。
礦殼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帶著被切開的痕跡,表面卻留著幾道細密水紋。
沈硯剛靠近,顧汐月懷裡的石匣便隔著數層距離輕輕震了一下。
他眼皮抬起,伸手碰了碰礦殼。
礦殼裡殘留的水靈氣極淡,卻和顧汐月身上的氣息有明顯聯繫。
「東西落在赤輪礦區。」
岑照月說道,「烏沉把那片礦場封了,進去的人都要經過他的手。礦殼外層沾著水源氣息,裡面壓著一股很重的規則力量。」
沈硯看著那塊礦殼,指尖沒有收回。
「能喚醒潮汐歸魂笛?」
「有這個可能。」
岑照月將聲音壓低:「顧汐月的水脈與它相合,若星落物真是笛子的引物,她或許能借它恢復傳承。」
這消息確實有價值。
顧汐月的潮生歸源印一直卡在六成多,石匣里的笛影也遲遲沒有真正醒來。
眼前這塊礦殼,至少證明星落物和她有關。
沈硯收起礦殼,問道:「怎麼進礦?」
「現在進不去。」
岑照月說得乾脆:「赤輪礦區有烏沉的人守著,礦道和地面都布了驗靈陣。白燼最近也在查星落物,誰靠近都會被盯上。」
「那你還告訴我?」
她看著沈硯,指尖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等黑潮。」
沈硯沒出聲。
「黑潮一到,城裡的守衛會被抽走,烏沉也得把人撒去護礦。礦場防線會出現缺口,那是唯一能摸進去的機會。」
「你讓我帶人進黑潮里的礦場?」
「你若不敢,現在就能把礦殼還我。」
岑照月伸手去取。
沈硯先一步將礦殼扣在掌心,順便把錢袋往桌上一放。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往回收的道理?」
岑照月看著他,眼尾終於動了一下。
沈硯沒再逗她。
「你說白燼在找古代宗門和神兵,可他盯的是蘇晚棠。」
他將剛才在鐵籠屋看到的細節重新捋了一遍。
白燼看蘇晚棠的時間,比看顧汐月更久。
聽潮閣二樓的人查過玄蔓歸源劍,合印廳的陣線也在收集木源規則。
星落物帶著水氣,顧汐月能用。
可白燼真正想搶的,未必是水笛。
沈硯抬起眼,語氣變得直白。
「你們都被水靈根帶偏了。白燼真正想找的,是能讓玄蔓歸源劍繼續進階的古代木源遺物。」
岑照月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
杯口裂開一道細紋。
她盯著沈硯,呼吸也亂了半拍。
這是沈硯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樣的反應。
「你已經拿到玄蔓歸源劍了?」
她的聲音不再平穩。
沈硯把礦殼收進袖中,抬手摸了摸鼻子。
「閣主問得太快了。」
岑照月起身,黑紗被窗風掀起一角。
她抬手壓住,手腕卻輕輕抖了一下。
「如果劍已經認主,白燼不會放過你。」
「他放不放過我,得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
沈硯剛說完,識海里便傳來顧汐月的聲音。
「主人,汐月剛才在側街被礦車碎片劃傷了。傷口一直合不上,藥也壓不住。您快過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