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林城的夜晚，燈火如晝。
花燈節的主街從城東一直鋪到城西，頭頂是吊墜的水晶燈，路兩側垂著流蘇水晶條，風一吹便叮叮噹噹地響，碎光灑了滿地。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
比比東拉著玉小剛的手在人群里穿行。
她今日穿了一件粉紫色的長裙。
煙粉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腦後別著一枚紫色的花弧形發扣，紫眸澄澈溫柔，映著滿街的燈火，像盛了一整條星河。
她笑得毫無防備，那張平日裡在武魂殿聖女的身份下被壓得沉靜的臉，此刻只有十八歲姑娘該有的明艷和雀躍。
玉小剛被她拽著走，黑髮黑眸，一身樸素的長衫，懷裡抱著一本厚厚的書。
他一邊走一邊低頭看書頁上的內容，眉頭微蹙
比比東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還在看書，笑著拉了他一下。
玉小剛抬起頭，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比比東朝遠處一指。
「小剛，那邊有燈！」
她鬆開他的手，笑著跑開了。
玉小剛愣了一下，隨即合上書冊，笑著追了上去。
比比東跑過一盞一盞水晶燈，裙擺在身後揚起。
她跑到河邊的石橋上停住腳步，雙手扶著橋欄，回頭看玉小剛。
夜風拂過河面，帶著水汽的涼意，將她鬢角的碎發吹起來。
她輕輕笑了一下，紫眸彎成月牙。
玉小剛追上來，扶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抬頭看見她那個笑，也跟著笑了。
那笑容青澀得不像話。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橋上，隔著一步的距離，互相看著，誰也沒說話。
比比東先開口，聲音輕輕的：「小剛，那邊有燈，我們去畫一個我們自己的肖像吧。」
玉小剛點頭，被她拉著走下石橋，往河岸邊的燈市深處去了。
畫攤設在河岸欄杆旁，一盞琉璃燈懸在攤頂，照著畫案上攤開的宣紙和幾支粗細不一的畫筆。
攤主不知去了哪裡，畫案前只坐著一個人。
那人一頭金色長髮垂落腰際，在琉璃燈下泛著淡淡的聖輝。
臉上覆著精緻的白色半覆面具，遮住了額頭和眼睛，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淡色的薄唇。
面具邊緣鐫刻著細密的銀色符文，在燈光下流轉。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一看便知非富即貴。
正執筆在宣紙上作畫，姿態從容優雅，修長的手指握筆極穩，落筆處墨色暈開。
比比東走過去，探頭看了一眼畫案上的宣紙。
畫上是一個女子。
金色長髮自中段漸變為熾烈的金紅色，如夕陽熔金，又如聖火流淌。
一雙金紅色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帶著一抹天生的緋色，眸光流轉間既嫵媚又凜然。
五官精緻到近乎不真實，傾國傾城之姿中偏又透著一股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儀。
身著白色燕尾長裙，裙擺如天使羽翼般層疊垂落，額前佩戴輪狀的白金額飾，輪盤正中嵌著一顆金紅寶石。
比比東看呆了，脫口而出：「你畫的是誰？好漂亮？」
顏昭輕笑一聲，聲音雌雄莫辨，好聽得不辨性別：「畫的一個朋友。」
比比東打量了他一下。
不認識。
但此人穿著非富即貴，臉上一直戴著面具，卻不影響身上那股子渾然天成的貴氣，仿佛他生來就該坐在萬人之上，被人仰望。
她想了想，認真地說道：「你長的……好神聖啊……」
顏昭似笑非笑，筆鋒未停：「真的嗎？」
比比東點了點頭，看著畫上那個女子的金紅長發，忽然又想起什麼，好奇地問道：「你眼睛帶著面具，可以看見嗎？」
顏昭放下畫筆，偏過頭來。
面具之下那雙看不見的眼睛似乎落在比比東身上，語氣淡淡的：「我不需要肉眼觀感，即可見萬物。」
玉小剛在旁邊皺了皺眉。
他拉了一下比比東的袖子，警惕的看著顏昭，壓低聲音：「沒必要和這種人說話，神神叨叨的。」
顏昭沒理他，只是看著比比東，忽然問了一句：「小姑娘，你怎麼在這裡？」
比比東覺得這人雖然戴著面具、說話怪怪的，身上有一種讓人很舒服的氣息，讓人莫名想多聊兩句。
她笑了笑，紫眸彎彎的：「這是我第一次來耶林城看花燈，耶林城的花燈節聞名整個大陸。」
顏昭點了點頭，目光越過比比東，落在她身後那個黑髮黑眸的青年身上，語氣沒什麼起伏：「他是……」
比比東的臉忽然紅了。
她低下頭，煙粉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聲音裡帶著少女特有的羞怯和甜蜜，手指悄悄勾住了玉小剛的袖口：「我的男朋友。」
顏昭手裡的畫筆停在半空。
比比東……
武魂殿聖女，魂力五十二級，雙生武魂的天才……
千尋疾的徒弟……
他那個蠢笨大侄子的得意門生……
他哥千道流更是把武魂殿未來二十年的希望都押在了這個煙粉色頭髮的小姑娘身上。
然後她找了個男朋友。
魂力二十九級。
玉小剛……
玉元震的兒子，藍電霸王龍宗出了名的「廢物」，武魂變異失敗，終生無法突破三十級。
顏昭緩緩睜開眼，看著面前這對青澀對視、笑得毫無陰霾的小情侶，忽然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哥兒子養廢了就算了。
怎麼兒子的徒弟還找了個戀愛腦？
不對，蠢貨是他那個蠢笨大侄子。
千尋疾把比比東當未來的教皇接班人在培養，資源、魂骨、魂環、修煉環境，哪一樣不是頂級配置？
結果這姑娘跑來耶林城，跟一個二十九級的廢物手挽手逛花燈，還臉紅著說「我的男朋友」。
顏昭沉默了很久。
比比東都有點不安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玉小剛已經把比比東往身後擋了擋，眼裡的警惕更濃了。
顏昭終於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聽不出什麼情緒：「小姑娘，你師父是誰？」
比比東愣了一下，眸里閃過一絲猶豫，還是如實說了：「武魂殿教皇冕下，千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