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左手，月白長衫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修長而蒼白的手腕。
掌心攤開時，一枚令牌靜靜躺在那裡。
令牌通體漆黑，邊緣鑲著銀白的符文，正中刻著一柄金紅長劍的浮雕。
令牌背面，兩個篆字在燈下泛著冷光。
昭陽。
比比東看清後，膝蓋瞬間就是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她死死盯著那枚令牌，嘴唇顫抖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大腦里嗡鳴一片，無數念頭像走馬燈一樣掠過。
昭陽……
昭陽斗羅……
武魂殿堪稱歷任最強裁決長老。
也是大陸上第四名絕世斗羅，只存在於武魂殿最高機密檔案里的名字。
那個從不參與議事、從不公開露面、只負責聽從大供奉命令擊殺一切武魂殿最強對手的利劍。
那個被所有人當成武魂殿用來狐假虎威的傳說……
這個人……
居然就是傳說中歷任最強裁決長老……
顏昭……
比比東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強迫自己開口，聲音乾澀顫抖：「聖女比比東……見過裁決長老。」
玉小剛還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癱坐在地上的比比東，又抬頭看著顏昭手裡那枚令牌，眼裡的光一寸一寸地碎裂，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終於發出聲音：「你就是東兒說過的……武魂殿最強裁決長老……第四名……絕世斗羅……昭陽斗羅……怎麼可能……」
顏昭收回令牌，月白袖口重新垂下，遮住了手腕。
他偏了偏頭，語氣淡淡的，聽不出真假的感慨道：「挺巧的，是不是？我隱退幾十年，沒想到還有小輩知道我的封號和我這個老東西的存在。」
人群里的議論聲更大了。
有人開始後退，有人掏出留影魂導器想記錄這一幕，又被人拽住胳膊。
武魂殿裁決長老的事，誰敢亂拍？
比比東撐著地面站起來，眼裡的慌亂被她強行壓下去，指尖還在抖。
她看著顏昭，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尾音仍帶著顫抖：「你是裁決長老……只負責擊殺一切與武魂殿作對的對手……你不可以抓我！你也無權抓我！武魂殿有令……裁決長老不能參與武魂殿的任何決策——」
顏昭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可落在比比東耳朵里，卻比任何呵斥都讓她脊背發涼。
「聖女，你敢看著我的眼睛說……」
「你沒有泄露武魂殿高層機密嗎？」
比比東根本就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低下頭，牙齒咬著下唇，咬得發白。
玉小剛的本子裡記了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天使神裝的魂骨構成、武魂覺醒的異象、歷代天使武魂擁有者的魂環配置……
那些東西是她在教皇殿的書房裡無意間看到的，她覺得有趣便說給玉小剛聽。
她從未想過讓玉小剛用這些做什麼，只是覺得……他喜歡研究這些東西。
可是本子裡白紙黑字，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顏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
河岸兩旁的花燈依舊亮著，水晶燈和流蘇水晶條在夜色里碎成一片星河，照著一張張看熱鬧的臉。
他輕笑一聲，冷聲宣布：「武魂殿聖女比比東泄露高層機密，武魂殿裁決長老昭陽斗羅親自帶您去教皇冕下和大供奉眼前說說話。」
顏昭修長蒼白的手指扣住比比東的手臂。
比比東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你不可以帶走她！」
玉小剛衝上前一步，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張開雙臂擋在比比東面前，胸口劇烈起伏著，聲音嘶啞：「她什麼都沒有做錯！那些東西是我自己猜的，是我從武魂殿公開的資料里推斷出來的，不是她——」
顏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情緒，甚至稱得上平淡。
他笑了，笑聲裡帶著讓玉小剛完全無法理解的、近乎荒誕的意味：「她是武魂殿的聖女，我是武魂殿地位僅次於大供奉的裁決長老，怎麼……我現在還請不動小輩了？」
人群里的議論聲忽然轉了向。
有人認出了玉小剛。
藍電霸王龍家族那個武魂變異失敗的廢物少爺，魂力止步二十九級的笑話。
有人認出了比比東。
武魂殿教皇的嫡傳弟子，武魂殿聖女。
議論聲像針一樣扎在玉小剛脊背上，一根一根，密密麻麻。
「那不是藍電霸王龍的廢物嗎？」
「他怎麼跟武魂殿聖女攪在一起了……」
「不會是故意的吧？攀不上高枝就騙聖女？」
「肯定是想從聖女身上套武魂殿的東西啊……」
玉小剛的臉漲得通紅，又變得慘白。
他咬著牙，倔強和憤怒幾乎要從眼中溢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猛地攥緊，魂力在體內涌動，低喝一聲，釋放了自己的武魂。
羅三炮。
一隻圓滾滾的、形似小豬的武魂出現在他身前，通體紫黑色，身上帶著雷電的紋路，兩根獠牙從嘴角翹起，發出「囉囉」的叫聲。
那武魂氣勢倒是不弱，紫黑色的雷光在體表噼啪作響。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下一秒，一柄劍直指玉小剛的喉嚨。
命運聖劍通體金紅，劍刃修長鋒利，金紅聖火纏繞不熄，劍柄處銀色命運之輪緩緩旋轉。
劍尖懸停在玉小剛喉前半寸處，聖火的熱浪灼得他皮膚發燙，汗毛捲曲。
顏昭握著劍，月白長衫紋絲不亂，淡色薄唇微微彎起，聲音平淡得像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你想死嗎？玉小剛。藍電霸王龍家族玉元震的兒子，魂力終身止步二十九級。蓄意接近武魂殿聖女比比東，意圖盜取武魂殿機密。改日本長老親自去藍電霸王龍家族喝喝茶。」
羅三炮被聖火一逼，紫黑色的雷光瞬間滅了大半，「囉」地叫了一聲，縮回玉小剛體內。
玉小剛的膝蓋發軟，額頭上的冷汗一顆一顆滾下來，咬著牙不肯後退，死死瞪著顏昭。
比比東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裁決長老——」她的聲音徹底碎了，「求您……跟他沒關係，是我說的，都是我說的，跟他沒關係……」
顏昭沒有看她。
他只是收回命運聖劍，轉過身扣著比比東的手臂，往人群外走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沒有人敢擋，也沒有人敢出聲。
玉小剛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本被翻亂的書冊，封面上沾著河岸的泥和水漬，裡面那些他熬夜抄寫、一筆一筆畫出來的筆記……
那些他視若珍寶的研究……
那些他以為能證明自己不是廢物東西的證據……
全都攤在青石板上，被無數雙看熱鬧的眼睛掃過。
他緩緩蹲下身把書冊撿起來抱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