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殿，議事大廳。
上千平的廳堂空曠而肅穆，穹頂極高，二十四根白玉巨柱分列兩側，柱頭雕刻著六翼天使展翅的浮雕。
地面光可鑑人，倒映著穹頂那盞巨大的水晶魂導燈。
顏昭站在大廳中央，月白長衫在空曠的殿宇里顯得格外單薄，又偏偏撐出了一股誰也壓不住的氣勢。
他鬆開比比東的手臂，往後退了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絹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動作從容優雅，像是在拂去什麼不存在的塵。
比比東癱坐在地面上，臉上淚痕還沒幹，嘴唇顫抖著，整個人像一朵被暴雨打落的海棠。
她抬頭看著顏昭，聲音碎得不成調：「裁決長老，求求您……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告訴老師和大供奉……」
顏昭一邊擦手一邊低頭看著她，面具下的淡色薄唇沒什麼弧度，語氣平平淡淡的：「很抱歉，聖女殿下，我只聽大供奉的命令。」
他把絹帕收回袖中，偏過頭，目光越過比比東，落在大廳外兩側肅立的百名護殿騎士身上。
那些騎士身穿銀白色鎧甲，手持騎士長劍，站姿如松，紋絲不動，像一百尊沉默的雕塑。
「三名護殿騎士出列。」
三名護殿騎士從百人方陣中跨步而出。
他們手持長劍走到大廳前方那座三米高的白玉拱門前，動作整齊劃一，單膝跪地，鎧甲碰撞發出清脆的金鐵之聲。
「屬下見過裁決長老。」
三名騎士低著頭的臉上，表情精彩極了。
裁決長老……
那個只存在於武魂殿最高機密檔案里的名字……
那個被歷代大供奉雪藏、從不公開露面的最強利劍……
那個所有人都以為只是「狐假虎威」的傳說……
此刻就站在他們面前，月白長衫，半覆面具，手裡還捏著一方擦過手的絹帕。
居然……裁決長老都出場了……
顏昭看了他們一眼，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比比東的方向：「你們兩個現在去請教皇和大供奉，還有二供奉。一個人給我看著聖女比比東，注意不許驚動其他供奉。」
三名騎士齊聲應道：「是！」
其中兩名騎士立刻起身，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議事大廳，銀白鎧甲在門檻處一閃，消失在門外的夜色里。
剩下那名騎士手持長劍，站到比比東身側三步遠的位置，目光低垂，表情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議事大廳里安靜了下來。
顏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蹲下身來，離她很近，比比東能看清他面具邊緣那些細密的銀色符文和他身上一股極淡，如同清冽的霜氣，又像雪後初晴的松林。
比比東抬起淚眼，眼中倒映著那張白色的半覆面具，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惶恐。
這個人明明蹲在她面前，語氣也不凶，姿態甚至稱得上溫和，可她就是覺得比方才被他扣著手臂時還要可怕。
顏昭開口了，聲音很輕，平平淡淡近乎無奈的說道：「聖女，我也沒想管你談戀愛的事情。」
比比東愣住了。
「你師父千尋疾是什麼人，我比誰都清楚。他那個脾氣，養出來的徒弟要麼跟他一樣倔，要麼就憋著悶著，遲早要出事。」顏昭偏了偏頭，「你找個自己喜歡的人，這沒什麼。我本來就不管這個。」
比比東的嘴唇動了動，眼淚又涌了上來。
「可是……」顏昭的語氣忽然沉了下去，「你為什麼要泄露武魂殿高層機密文件呢？」
比比東的呼吸猛地窒住了。
顏昭蹲在她面前，聲音依舊很輕，仿佛在跟她商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天使神裝的魂骨構成、武魂覺醒的異象、歷代天使武魂擁有者的魂環配置對比……這些東西是武魂殿立殿之本。你師父連教皇殿的普通長老都不給看，你在書房裡無意間看到了，轉頭就講給一個外人聽。」
比比東拼命搖頭，臉上全是慌亂和悔恨：「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小剛他只是喜歡研究這些東西，他不會說出去的，他真的不會——」
「你信嗎？」
顏昭輕飄飄的打斷了她。
比比東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信嗎？
她信玉小剛不會害她。
她信玉小剛對她的感情是真的。
她信玉小剛不會主動把這些東西賣給武魂殿的敵人。
可是……他不會說出去嗎？
玉小剛的性子她比誰都清楚。
他痴迷研究，見到有趣的課題就走不動路，為了驗證一個猜想能廢寢忘食好幾天。
他手裡那本筆記，視若珍寶，走到哪裡帶到哪裡，逢人就想討論兩句。
今天沒有說出去……
明天呢？
後天呢？
如果有一天……有人拿一份珍貴的研究資料跟他換這些信息呢？
如果有一天……藍電霸王龍家族的人問起呢？
比比東的嘴唇顫抖著，眼裡的光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她不敢說「我信」。
顏昭看著她這副模樣，沉默了一下站起身來。
他頓了一下。
「你就是這樣回報他的？」
比比東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低下頭，煙粉色的長髮遮住了整張臉，肩膀無聲地顫抖著，手指死死攥著裙擺。
她跪坐在那裡，像一隻被折了翅膀的鳥。
顏昭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走到那把歷代教皇才有資格坐的高背椅前，沒有坐，只是靠在扶手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