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給你?」
關棠看著對面那張與自己有著幾分相似的臉龐,唇角牽起一抹極冷的笑意。
「當年關家獲罪抄家、全族流放,名冊之上有多少人丁,官府都是逐一核驗、驗明正身的。
到了你嘴裡,倒像是換件衣裳那樣輕巧,說把人換出去就能換出去?」
那女子眼睫輕輕一顫,眼眶裡含著的淚水懸著,遲遲沒有落下來。
「若當真有這等通天的本事,關家當年為什麼不先保住府里的嫡子。
偏偏要冒著欺君罔上的重罪,替我這麼一個三房的女孩找個替身去受苦?」關棠目光如炬地盯著她。
堂上眾人皆是一靜。
顧淵側目看向那女子,連端坐上首的知府也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那女子被逼問得臉色微微一白,手指慌亂地攥緊了袖口,強自鎮定道:
「你本就是我院裡貼身的丫鬟,不僅容貌身形與我極為相似,連說話的語調也學了去,這才有機會替我頂罪。
一時之間,旁人哪裡能找得出這麼合適的人?」
關棠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在你的口中,我倒成了貼身伺候你的丫鬟。」
女子咬牙硬挺道:「本來就是。」
「那我倒要當著知府大人的面好好問一問你了。」關棠向前逼近了一步。
「我爹不過是關家三房的旁支,關家的族譜與族印向來由族中嫡支掌管,從來不經我爹的手。
他是從什麼地方拿到這些東西的?又是在什麼日子、什麼情形下,完好無損地交到了你的手上?」
女子聽完這番質問,唇邊的神情驟然一僵。
方才她在堂上說起父親臨終託付時,連語氣里的哀傷與不舍都拿捏得滴水不漏。
可此時此刻,面對這幾個關鍵的追問,她卻半晌沒能擠出一個字來,只緊緊攥著手。
關棠冷冷地看著她:「怎麼,你連自己拿到這樣要命的信物時的情形,都不記得了?」
那女子慌亂之下,勉強支吾道:「那時候家裡逢此大難,一片混亂,我年紀又小,情急之下記不清也是有的……」
「既然家裡亂,你爹就能輕而易舉地越過族中的長輩,把關家的族譜和族印一併偷拿出來,甚至不交給府里的男丁,偏偏要交給你一個女兒家?」關棠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她再次往前邁出半步,那女子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
索爾泰見情勢不妙,忽然開口:「關家的機密大事,你一個做丫鬟的憑什麼在這裡刨根問底!」
關棠冷冷轉過頭去,目光銳利地迎上索爾泰:「怎麼,她自己答不上來,現在要由你來代為回答了嗎?」
索爾泰的臉色微微一沉,語氣透著不耐:「三房又如何?危急關頭,族裡的要緊東西究竟交託給誰保管,本就不是什麼稀奇事。」
他索性不再與關棠正面爭辯,轉而面向高坐其上的知府拱手道:
「大人,如今關家的族譜與族印俱在,鐵證如山,足以證明這位才是關家的正脈傳人。
總不能因為她百般抵賴不肯承認,便把這些名正言順的憑據全都當做廢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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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大人坐在案後,低頭看了看桌上擺著的兩樣物件,面露遲疑之色,遲遲沒有開口表態。
案旁負責記錄的書吏也停下了手中的狼毫筆,抬頭靜靜等待著上官的指示。
「她剛才在堂上答不出話、滿口謊言的情形,請大人務必一字不漏地記進供詞裡。」關棠沉聲道。
「呈上來的是什麼憑據,當堂答不上來的又是什麼窘態,同樣一樁也不能漏掉。」
知府聽罷,略微頷首表示應允,身旁的書吏這才重新落筆書寫。
那女子已經灰溜溜地退回了索爾泰的身側,低眉順眼地站著,又換回了那副受盡天大委屈的惹人憐模樣。
方才那些沒能自圓其說的漏洞,她竟打算仗著旁人的掩護就此矇混過關。
「本官瞧著,這樁案子兩邊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說辭。」知府終於打破了沉默,緩緩開口道。
「僅憑眼下呈上來的這些物件,一時間確實難以輕易定奪真假。」
索爾泰像是早就料到知府會這麼說,立刻接話道:「既然對方的身份存疑,那座縣主府便斷然不能讓她繼續鳩占鵲巢地住下去。
應當立刻派人將府邸重新查封,等日後徹底查明真相再作處置。」
關棠聽到這裡,心頭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兜兜轉轉繞了這麼一大圈,露出的狐狸尾巴到底還是衝著她那座宅子來的。
關棠冷冷反問道:「索大人的意思是,日後只要隨隨便便跳出一個人來認一回關家的親戚,我這個被朝廷冊封的縣主,就得乖乖騰出一回房子?」
「本官這也是為了公事著想!萬一你趁著這段日子把府中值錢的財物全都轉移了,朝廷將來找誰去問?」索爾泰理直氣壯地辯解。
「索大人。」一直沉默不語的顧淵突然冷冷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昨日你未經朝廷文書便敢擅自封府,今日在堂上依然沒有查清真相,卻又急不可耐地要求二次封府。
你究竟是在清查冒名頂替之人,還是在處心積慮地惦記著這座縣主府?」
索爾泰被這一針見血的話噎得面色一滯,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關棠沒有再理會他,而是直接從懷中取出了那份蓋著玉璽的聖旨,穩穩地捧在雙手之中。
「這座府邸究竟該如何處置,還輪不到索大人在這裡操心。
季大人,請您睜大眼睛看清楚,皇上當日下旨的恩賞,究竟是因為什麼。」
季不敢怠慢,連忙從座位上起身,恭恭敬敬地雙手將聖旨接了過去。
寬大的衙門大堂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知府展開明黃色絹帛時發出的細微聲音。
「聖旨上面寫的清清楚楚,是我當時冒死救駕有功,皇上這才特意冊封我為縣主,並將這座府邸賞賜給我。
上面可有一字一句提到,是因為我出身關家、沾了家族的光才給的這份恩賞?」
那女子站在原地,抿緊了嘴唇,一言不發。
索爾泰見情勢不妙,剛想張口打岔,知府卻已經將那份聖旨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隨後恭恭敬敬地重新合攏。
「縣主所言極是。」知府正色道。
「御賜的宅邸,斷然不能僅憑這般捕風捉影的身份之爭,便貿然行查封之舉。」
關棠從知府手中穩穩接回聖旨,重新收好,胸口一直憋著的那股濁氣總算順暢了許多。
她辛辛苦苦、拿命換來的家業,憑什麼任由別人拿著幾件來路不明的舊物來演一出苦情戲,就能輕而易舉地叫她捲鋪蓋滾蛋?
索爾泰鐵青著臉站在一旁,咬著牙半晌沒有作聲。
而那個女子見狀,卻突然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倒在大堂的青磚地上。
「大人!民女這裡還有一個證人,民女還有一個親弟弟隨行!」
關棠正要將聖旨放回袖中,聽到這話,動作猛地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