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一合,海驚瀾將帳本拿到面前。
「帳本只有我們兩人看過。」關棠道。
海驚瀾緩緩點頭,目光再次落在那一列列數目上。
私採金礦,匿金不報,還一做便是這麼多年。真要追究起來,索家上下有幾顆腦袋夠砍?
可這樁滅門的大案,若能由他揭出來,卻也是一步登高的機會。
他抬眼看向關棠,證據是她拿來的,她的堂姐又是宮裡的貴妃,三皇子正出自貴妃膝下。
這份功勞,他可以沾,卻絕不能越過她去。
「信,我親自寫。」海驚瀾道,「查礦取證的經過也會寫明,讓金承德儘快將此案呈到御前。」
顧淵接過話:「我來送。」
「你不能就這麼走。」海驚瀾伸手按住地圖,眉頭緊鎖。
「你與索家本就有過節,若忽然離開軍營,又恰好趕在他們出事前後,索爾泰第一個便要疑你。」
關棠抬起頭,說道:「那就讓旁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海驚瀾看向她。
「軍中不是時常要往盛京報送軍務麼?」關棠道。
「明面上讓顧淵奉命去盛京。索家縱有眼線,也只看得見這條路。」
「可我得先去直隸。」顧淵道。
「去盛京的,未必非得是你。」關棠話音落下,海驚瀾目光一動。
片刻後,他將手指落在通往盛京的路線上。
「營里有個人,身形與你相近。換上你的衣裳,騎在馬上,隔遠了難分真假。
我再派個親信副官同行,沿路照常投宿,照常換驛。」海驚瀾把自己心裡的計劃合盤托出。
「他們按尋常腳程走,我連夜快馬去直隸。」顧淵已經明白過來。
「將東西交給金大人,立刻折返,在進盛京前趕上他們。」
「對。」海驚瀾將地圖轉向他。
「副官可以替你應付沿路的寒暄,但到了盛京,面見上官還得是你本人。你不能等京城回音,更不能在直隸多耽擱。」
顧淵俯身看了片刻,將路程仔細記下。「御賜的千里駒腳程快,我帶兩匹馬,沿途輪換。」
關棠問海驚瀾:「那副官和替身,能信得過麼?」
「都是我用慣的人。」海驚瀾頓了頓,聲音越發低了。
「但他們只知奉命遮掩一樁差事,不會知道你真正的去處。金礦、帳冊、直隸,這幾件事,一個字也不向他們提。」
顧淵點頭:「家裡人也不說。」
「我連夫人都瞞著。信寫好便交給你,不經旁人的手。」海驚瀾道。
話說到這裡,關棠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金色的牌面映著窗外日光,海驚瀾看清上面的紋樣,霍然坐直。
「這是……」
「皇上御賜的金牌。」關棠將金牌推向顧淵。
「把它交給金大人一併帶進京。有了這塊金牌,到了宮門前,便不會被層層攔住,誤了呈證的時機。」
海驚瀾眼底頓時亮了。「好!有這個,便又多一重把握!」
他當即取過紙筆,親自研墨寫信。筆尖划過紙面,屋裡再無旁的聲音。
關棠望著漸漸寫滿的信紙,緊繃的肩背卻沒有松下來。
計策定了,不等於事情便成了。索家根基頗深,顧淵要走的那一程,半步都不能出錯。
直到信封落下火漆,三人才將最後幾處細節議妥。
當晚,縣主府的人只聽說,顧淵奉命要去盛京報送軍務。
趙翠芸來問幾時回來,關棠只說看軍中的差事,便將話岔了過去。
屋門關上,關棠取出早已備好的油紙。幾本帳冊按次序裹嚴,礦圖另包一層。
她將這些東西分放在夾襖內層,壓平了,一針針縫牢。
顧淵站在旁邊,看著燈下低頭穿針的人,伸手替她撥亮了燈芯。
「外頭兩匹馬都備好了,乾糧在左邊的褡褳,另一邊放了換洗衣裳。」
關棠沒有抬頭,手裡的針走得很穩。
「路上別拿夾襖墊著睡。油紙若揉破了,雨水便會浸進去。到了地方,先查封包有沒有損壞。」
顧淵低低應了一聲。
最後一針縫好,她咬斷線頭,親手替他披上夾襖,又將領口理平。
直到摸到他衣襟里硬實的帳冊邊緣,關棠才真切意識到,他這一走,便是帶著索家滿門的性命上路了。
關棠的手停在他胸前,遲遲沒有收回來。
顧淵握住她的手,說:「放心,我會把東西送到。」
「送到就回來。」她抬眼看他,「不必守著等結果,家裡的事,我來想辦法。」
顧淵看了她片刻,點頭道:「你也別再一個人去索府。」
關棠這回應得很快:「不去。」
金子都拿出來了,她自然不會再往那裡面鑽。
夜深後,顧淵攜著海驚瀾的密信與金牌,從側門離府,趁夜悄然出了城。
關棠站在門內,直到再聽不見馬蹄聲,才慢慢轉身。
回到屋裡,她卻怎麼也坐不住。
索爾泰若明日便去查帳呢?
老夫人病著,未必會進佛堂,可金庫里的東西總有取用的時候,得給索家找點別的事做。
關棠走到偏房,目光忽然落在窗下的秧苗上。
靈泉水養出來的苗子,莖稈粗壯,葉片舒展,嫩綠得幾乎發亮。她伸手撥開擠在一處的新葉,看了片刻,眼睛漸漸亮起來。
有辦法了!
關棠將其中兩盤長勢最好的單獨挪出來,唇邊慢慢浮起一絲笑。
翌日一早,關棠吩咐備車,要帶關棣和閆松去溫泉山莊。
顧澤得了消息,立即趕過來。
「嫂子,我也去!」
關棠看向他。
他忙指了指正圍著行李轉的關棣:「阿棣我來照看,你忙你的,保證不叫他亂跑。莊子上若要搬東西,我也能搭把手。」
關棣聞言,立刻跑過去攥住他的衣角。
「二哥要帶我騎馬!」
「先坐車,到了地方再說。」顧澤一把將他抱起來,又望向關棠,生怕她不答應。
關棠原本還要分神照看弟弟,見狀倒省了心。
「行,到了莊子上,阿棣便交給你。」
「嫂子放心!」顧澤這頭才應下,顧晚便提著裙子跑進來。
「嫂子,我也想去。二哥回來總說山莊裡如何好,我到現在都沒見過!」
跟她同住一院的李柳芽也來了,腳步慢了些,站在門邊不肯再往前。
關棠看過去時,柳芽忙低下頭。可聽見顧晚說起溫泉,她又忍不住抬眼,那點羨慕藏都藏不住。
「柳芽,你呢?」
「我……」她攥著衣角,先看看顧晚,再看看院裡的馬車。
「若是不方便,我留在家裡也成。」
關棠笑了。
「沒什麼不方便。阿晚和柳芽都去,帶兩身換洗衣裳。」
顧晚歡呼一聲:「嫂子,你真好!」
柳芽的眼睛一下亮了,剛才還規規矩矩站著,這會兒被顧晚拉住,腳步都輕快起來。
兩人跑出去幾步,柳芽又回頭,紅著臉補了一句:「謝謝表嫂!」
關棠目送她們離開,轉頭叮囑下人,將秧苗放好,單獨放好,別叫箱籠壓著。
一行人收拾停當,出了府門。
車裡,顧晚正與柳芽小聲商量到了莊子先玩什麼,關棣趴在顧澤膝頭,隔一會兒便問還有多遠。
關棠聽著,唇邊也帶了些笑,手卻始終搭在窗邊。
顧淵這會兒,該換過一回馬了吧!
馬車行至城門口,顧澤忽然往外探了探頭。「嫂子,那假姑娘不施粥了?」
關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前幾日搭粥棚的地方已經空了,鍋灶撤得乾淨,只留下一片被踩實的泥地。
她淡淡笑了笑,放下車簾,「走吧,咱們還要趕路。」
車輪碾過城門下的石板,漸漸駛向城外。
關棠卻不知道,那位「關姑娘」早已換了地方。
城內義學裡,新送來的紙筆擺了滿桌。幾個學生捧著書站在廊下,見那女子出來,紛紛躬身道謝。
「多謝關姑娘!」
女子溫聲叫他們起身,眼圈卻恰到好處地紅了。
「我們姐弟如今雖難,也不忍看旁的孩子斷了學業。這些東西能用得上,便不枉我省下這筆銀子了。」
教書先生聽得動容,將她請回屋裡,鄭重鋪開一張紙。
「姑娘的善行,理應讓更多人知道。至於你姐弟的委屈,也不能就這樣算了。」
女子攥著帕子的手微微一緊。
片刻後,筆尖蘸墨,落在了紙上,第一行,便寫上了「清陽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