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五從伙房出來時,腰還沒直起來,面前便多了一個沉甸甸的包袱。
「背上。」
他臉色一變:「我這兩條腿,走路都打晃……」
管事將包袱往他懷裡一推。
「山下有馬。十五交金的規矩,你想改?」
馮五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
關棠伏在暗處,看著他將包袱捆牢,折了根粗樹枝當拐杖,一步一步挪出礦場。
原來,今晚就要送走。
等他轉過山坳,關棠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馮五走得極慢,肩頭繩索勒進肉里,肚子又一陣陣絞痛。他扶著樹喘了許久,正想罵幾句,前頭忽然多了個人。
黑衣,蒙面,攔在窄窄的山路中間。
他心裡一驚,下意識攥緊拐杖。「這是……索家的山!你怎麼上來的?」
來人不答,目光先落在他背後的包袱上。馮五立刻側過身,拿肩膀擋住。
「識相的趕緊滾!山上全是我們的人,爺只要喊一聲……」
寒光一閃,後半句話被生生截住。短刃抵上脖頸,冰得他渾身一激靈。方才還拿得穩的拐杖,忽然也撐不住了。
「喊啊!」關棠壓低聲音:「怎麼不喊了?」
馮五喉結動了動,沒敢出聲。
「小、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金子往哪裡送?」
馮五心頭猛跳,她怎麼知道包袱里是金子?
他強擠出一點笑:「您弄錯了,這就是幾件舊衣裳,不值什麼錢……」
關棠抬手掂了掂包袱。沉重的分量壓得馮五肩膀猛地一歪,膝蓋險些折下去。
「你家的舊衣裳,倒很壓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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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五臉上的笑徹底僵住。
關棠不再陪他繞,刃口略微一壓。頸側驟然刺痛,溫熱的液體順著皮膚滑進衣領。
「再說一句假話,便不是這點血了。」
「我說!我說!」馮五兩腿發抖,連連吸氣。
「送、送回府里……」
短刃沒有移開。
關棠盯著他:「哪座府?」
馮五眼珠亂轉,額上的汗卻越來越多。說個索家的宅子,把人支走,興許還能……
「你既認定我是來搶金子的,就該知道,我不會只聽個地方便放你走。」關棠冷聲道。
「不如我陪你去。你帶路,如何?」
馮五臉色「刷」地白了。
真把這樣一個人領到索府門前,他還有命回來?
「銀葳子!」三個字脫口而出。
「是銀葳子!小人方才糊塗,求您高抬貴手!」
關棠眸光微動,銀葳子,在海邊。這些金子,竟不是往索府送的?
她原本以為,礦上出來的金子都要存進慈宣堂下的密室。如今看來,索爾泰還有另一條財路。
「何時送?送多少?」
「每月十五,五百兩。這一趟原本早該動身,偏小人壞了肚子,才拖到現在。」
馮五生怕她不信,忙用下巴示意背後的包袱。
「都在這裡,一兩也沒少!到了銀葳子,自有人接,小人只管交出去,別的一概不知!」
「五百兩,月月送?」
「是。」
「接過去做什麼?」
「不知道……」
刀鋒貼著皮膚輕輕一動。
馮五差點哭出來:「我真不知道!那邊的事不歸小人管。小人只見過有船來,接金子的掌柜會上船,回來時帶著箱子……」
「什麼箱子?」
「裝銀子的。白花花的銀錠,小人親眼見過一次。」
馮五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又補上一句:「船上有外洋人,聽不懂他們說話。小人就知道這些,再問,實在也答不上來了!」
關棠沉默片刻。
馮五隻覺得頸側越發疼了,眼睛忍不住往包袱上瞟。
五百兩黃金,誰見了不動心?
他忽然想到了活路。「您若缺銀錢,這些全拿去便是!只求留小人一條命,小人保證不追,也不報官!」
關棠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金子丟了,你怎麼交差?」
馮五臉色一僵。
「說遭了賊?索爾泰會信?」關棠每說一句,馮五的臉便白一分。
索家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
金子在人在!
若金子沒了,他卻全須全尾地回去,頭一個被懷疑的便是他私吞了金子。
他方才只顧求生,竟忘了回去也是死。
關棠垂眼看著那隻包袱,她當然想拿。
可馮五若死在山裡,或是運金出了岔子,索爾泰必會追查。
到那時,礦場、帳目、密室都要重新過一遍。
顧淵還在路上,她不能因這五百兩金子,毀了先前爭來的時日。
「背好。」
馮五一時沒聽明白,愕然地看著關棠。
「金子照送,差事照辦。今夜沒見過我,記住了麼?」
他猛地抬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您……不要金子?」
關棠沒有回答,只望了一眼他來時的山路。
「你也可以回頭去報信。」
馮五立刻搖頭:「小人不敢!」
「說你遇見了一個人,告訴她金子要送到銀葳子,哪一日交金,每月交多少,還告訴她外洋船來換銀子的事。」
馮五嘴唇開始發抖。
「再告訴索爾泰,你把這些話說完,便帶著一兩沒少的金子,平平安安地下了山。」
關棠停了一瞬,盯住馮五的眼睛。
「你猜,他會覺得你忠心,還是覺得你早跟人串通好了?」
馮五後背的冷汗一下浸透了衣裳。
他仍存著一絲僥倖,關棠卻已經取出紙筆。「把方才說的寫下來,署上你的名字。」
「這……」
抵住他脖子的刀又重了幾分。
馮五再不敢討價還價,借著火摺子的光,將交金的地點、時日、數目一一寫下。寫到最後,筆尖抖得幾乎落不下去。
關棠收起口供,才淡淡道:「回去盡可以說,你半個字也沒泄露。只是這張紙若到了索爾泰手裡,你猜他先抓我,還是先審你?」
馮五最後那點僥倖,徹底沒了。
索爾泰不會聽他解釋。
泄露秘密是死,勾結外人更是死。索家若要滅口,連他家裡人,都會一併殺個乾淨!
關棠的聲音再次響起:「你替他守了這麼久的秘密,該知道嘴不嚴的人,是什麼下場。」
馮五猛地跪了下去,包袱壓得他往前一栽,他連疼都顧不上,忙抬手發誓。
「小人從沒見過您!這張嘴,死也不會往外說半個字!」
關棠收回短刃,冷冷說道:「記牢你自己的話。」
腳步聲漸遠,馮五跪在原地,直到膝蓋發麻,才敢抬頭。
山路上空蕩蕩的。
可他總覺得,那人還站在什麼地方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