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的石屋亮著燈。
看守聽見動靜,提著燈籠迎出來:「喲,五爺!等您半宿了,這是怎麼了?」
馮五扶著門框,喘得說不出話。
他姓馮,排行老五,平日被人一聲「五爺」捧著。
「拉肚子……渾身沒勁。」
「怪不得山上今日沒送礦渣下來。」
看守將早備好的乾糧和水遞過去,燈籠抬高了些,忽然一頓。
「您脖子怎麼破了?」
馮五握水囊的手驟然收緊。
石屋外,關棠隱在樹影里,冷冷望著他。
看守還在往山路上張望:「不會碰上什麼人了吧?」
馮五心口怦怦直跳。
這裡有燈,有人,有馬。
只要喊一聲……
他張開嘴,目光忽然落到自己肩上的包袱,金子沒少,他卻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說了。
「能碰到什麼人!」馮五忽然發起火來。
「老子腿軟,跌進樹杈里了!你倒盼著我被人劫了,好頂我的差事是不是?」
看守挨了一通罵,連忙賠笑。「瞧您說的,我這不是擔心您麼?」
「擔心就把馬牽來!」
看守趕緊去牽馬。
馮五趁機轉頭,飛快掃了眼漆黑的林子,什麼也沒看見。
他卻不敢再多停片刻,喝了幾口水,借著看守的攙扶爬上馬背,將那袋金子牢牢攏在身前。
「五爺,山上的人若真病得厲害,要不要我給府里遞個話?」
馮五攥緊韁繩,礦上的病可以報,今夜的事,卻一個字也不能提。
「管事自有安排!你守好門,別多事。」他抖開韁繩,催馬離去。
馬蹄聲漸漸遠了,關棠才從樹後走出來。
這張嘴,暫且封住了。
她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影,腦中卻還在想著馮五說的那幾句話。
每月五百兩!這些年送出去的金子,竟從未斷過。
礦工是強押來的,工錢省了;金礦瞞著官府,稅賦也省了。
同樣一兩金,若在外洋能換回更多白銀,轉手之間,又是一層厚利。
索爾泰只需坐在府中,便有人拿命替他鑿石頭,再有人將金子背過山、送上船,換回一箱箱白銀。
好一樁買賣!關棠幾乎要佩服他的胃口。
可隨即,一個念頭從腦中閃過。
她搬空的那座密室里,堆著的都是黃金。那麼,海上換回來的那些白銀呢?
關棠慢慢抬起眼,原來,慈宣堂下那座金庫,還不是索家的全部家底。
「縣主,您可算回來了!」
關棠剛接過茶,劉文卿便匆匆跨進門來,連禮都顧不上行,先將一張紙攤到了案上。
「那位關姑娘往義學送了紙墨、燈油,還替幾個學子墊了束脩。如今有人替她寫了請命書,正邀同窗聯名,要去府衙替她姐弟討公道!」
關棠放下茶盞。
請命書是劉文卿謄寫的,左手用筆,字竟也寫得漂亮。
一句「孤弱無依」,一句「權勢相逼」,連那女子在公堂上哭了幾回,都寫得有鼻子有眼。
偏偏她幾次答不上來的質問,一個字也沒提。
關棠的指尖停在落款處,十幾個名字,密密排了半頁。
「這些人,見過當日的堂審?」
「沒有。」
「查過流放名冊,還是認得關家的舊人?」
劉文卿臉色難看:「都不曾。他們只說,關姑娘自己處境艱難,還肯周濟寒門,絕不會是個說謊的人。」
「受了她的恩惠,便拿我的名聲還?」關棠將紙往案上一拍,茶水濺上了杯沿。
她在山裡奔走了幾夜,索家的金礦尚未料理完,府城裡又有人替她添了這麼一樁「罪」。
「我去勸過。」劉文卿攥緊衣袖,「他們說我拿了縣主的好處,替您搖唇鼓舌。我讓他們把當日的供詞看完,他們竟說……」
「說什麼?」
「說窮苦人上了公堂,難免驚慌。答不上話,也是被您逼的。」
關棠氣得笑了一聲。
答得上,是鐵證;答不上,便是她欺負人。
這哪裡還有講理的地方!
劉文卿急道:「我這就寫文章,將堂上的事逐條說清楚。若還不成,咱們也給義學送些銀子,好歹讓他們知道,您並非他們說的那種人!」
「送多少?比她多一兩,還是多一倍?」
劉文卿一怔。
「今日收她的紙墨,便替她罵我。明日收我的銀子,再掉頭替我罵她?」關棠壓著火氣說。
「這等邀名的買賣,我不做。」
可話說出口,她心裡並沒有輕鬆半分。
爵位是皇上封的,宅子是御賜的,她不怕對方硬搶。可總不能每聽見一句閒話,就把聖旨捧出去給人看。
那些人甚至不必當面罵她。
只需在她走過時偏過頭,朝身邊人遞一個眼色,便能將她從前做過的一切,都輕飄飄抹了。
關棠重新拿起那張紙。
「文章照寫,只寫堂上問過什麼、她答過什麼。再將聖旨中救駕受封的緣由列明,別與他們比誰哭得可憐。」
劉文卿連忙應下。
「另外,查清是誰在牽頭。十幾個學子,還置辦不起這樣的陣仗。」
……
索府內,賈夫人正捧著請命書,笑得合不攏嘴。
「好!這句『使有功之名,不為欺世之器』,寫得尤其好!」
關姑娘坐在她身旁,輕聲道:「我不識這些文章,只聽他們念著,心裡便覺得有了依靠。」
「你只管哭,他們自然會替你說。」
賈夫人將紙擱下,拉住她的手。
「那關棠不是仗著救駕有功麼?如今便叫眾人看看,有功的人,未必有德!」
「還是夫人教得好。若不是您提點,我哪裡想得到給義學送東西。」
這一句話聽得賈夫人心頭熨帖。
這些日子,她聽夠了關棠如何得勢,旁人又如何奉承。
如今不過使了點手段,那位縣主便要被人戳著脊樑罵,她終於又嘗到了幾分拿捏旁人的痛快。
「光有學子還不夠。年輕人的話,官府未必肯聽。」
關姑娘立刻坐直:「您的意思是……」
「宅子已經替你備好了。喬遷那日,把城裡幾位有頭臉的耆老請來。」
賈夫人伸手替她扶正了鬢邊的珠釵。
「讀書人替你寫,宗族長輩替你認。到時關棠敢打哪個,敢罰哪個?」
關姑娘眼睛亮起來:「可他們會來麼?」
「索家的帖子,他們敢不給面子?」
賈夫人笑了一聲。
「你安心做關家小姐。等她在府城待不下去,往後有的是你的好日子。」
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在縣主府隔街的宅子前。
紅綢從門楣垂下,匾額上「關宅」二字漆色鮮亮。
關姑娘牽著弟弟站在門前,向往來的賓客盈盈行禮。
族譜、族印與玉佩早已備好,隔著敞開的廳門,便能看見擺在正中的香案。
街邊有人踮腳張望。
「就是這家?聽說真關家的小姐住進來了?」
「還能有假?你瞧,連陳老太爺都來了!」
一頂青呢轎停在門口,白髮老者扶杖下來。關姑娘忙迎下台階,未及開口,眼圈先紅了。
「晚輩姐弟失了父母,今日能得您登門……」
「起來,起來。」陳老太爺抬手虛扶,掃了一眼她身後的孩子。
「既有冤屈,慢慢說。府城裡總還有肯講公道的人。」
這一句話傳到街上,圍觀的人頓時又多了一層。
席間,關姑娘親自捧出族譜。
陳老太爺戴上眼鏡,將譜頁翻了幾翻,又拿起族印細看。滿席的人都放下杯箸,等著他開口。
「家有家法,族有族規。祖宗傳下來的信物,自然該由血脈後人執掌。」
旁邊一名鄉紳立即接話:「正如官府憑官印行事,皇家以玉璽為信,哪能說不認便不認?」
「正是!」有學子激動得站了起來,「若只憑一身富貴就能壓下祖宗憑據,寒門還有什麼公道可言!」
關姑娘忙用帕子掩住臉。
「我並不敢爭什麼富貴,只求我弟弟能認祖歸宗。總不能父母都沒了,連姓氏也……」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身旁的孩子茫然望著她。
陳老太爺重重放下杯子,「這不是爭富貴,是正人倫!」
他拿過請命書,旁邊立刻有人奉上筆墨。
先前那十幾個名字上方,添了一個格外醒目的落款。
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關姑娘望著接連落下的名字,藏在帕子後的嘴角,終於忍不住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