謄寫的請命書再送到關棠手中時,已添了整整兩頁。
劉文卿指著幾個落款,聲音越說越低沉。
「這個是陳氏族長,城郊三處莊子都是他們族中產業。
這位主持過義倉,荒年放過糧,鄉里受過恩的人不少。還有這位,幾任知府勸捐修橋,都得請他出面。」
關棠一頁頁看過去。
這些名字,她有的聽過,有的不認得。可每一個名字後頭,都站著一群願意相信他們的人。
那些人不認識她,也未必認識那個關姑娘。
他們只知道,自家族長不會錯,曾給過自己一口飯的老太爺不會錯。
「今日已有學子在街口抄書散發。」劉文卿低聲道。
「我寫的那篇,有人看見落款便撕了,說不看縣主門客替主子辯白。」
關棠猛地抬頭,看見劉文卿袖口有一道裂痕,手背也擦破了。
「他們動手了?」
「推搡了幾下,不礙事。」他將手往袖中收,關棠卻已經看見傷口上凝著的血。
胸口那股火直衝上來,她起身便要叫人,走到門邊,又硬生生停住。
帶護衛過去,將那幾個學子也押到街邊跪著?
不!關棠搖了搖頭,那些人正等著她這麼做。
偏在此時,閆管家也進來了,手裡還拿著兩塊子銀子。
「油鹽鋪退回來的訂金。」
關棠轉過頭。
「今早送貨的車被堵在街口,有人攔著罵,說他們掙昧心錢,給欺主的惡奴送東西。」閆管家氣得臉都紅了。
「掌柜不敢得罪咱們,親自來賠罪,可也不敢再往府里送。」
關棠看著那兩塊銀子,久久沒作聲。
幾日前,他們送米過來,還滿口說著能做縣主府的生意是福氣。
如今連這份生意,也成了不敢沾的禍事。
「換一家,別難為他。」關棠轉身時,臉色已冷得發白。
「備車,去府衙。」
知府見到那張請命書,也皺起了眉。
關棠直截了當地問:「當日在堂上,大人可曾判過她是真的?」
「不曾。」
「那這上頭『關氏真嗣蒙冤』幾個字,是誰替大人判的?」
知府抿緊嘴唇,好一會兒才道:「本官可以張貼告示,明言此案未決。
但縣主,這些人……並非幾個靠說書討賞錢的閒漢。」
「所以他們說了假話,便說不得?」
「自然不是。」知府忙壓低聲音說。
「縣主有所不知。催糧、勸耕、賑災,許多事都要借重地方宗族。
本官今日若將他們一併拿來,明日各族父老便能跪滿衙門前這條街。」
關棠看著他:「我只要大人把堂審的情形公之於眾,何曾要你拿人?」
「這件事,本官可以辦。」知府頓了頓,又嘆了口氣。
「可他們若說,本官畏懼御賜身份,不敢替孤弱做主,又該如何?」
關棠一時沒有出聲。
她原以為,到了府衙,總能將這件事拉回講憑據的地方。
可眼前這個握著官印的人,也在問她該如何。
知府避開她的目光,伸手去端茶。茶蓋碰著杯沿,輕輕響了一聲。
「府邸不會再封,這一點,縣主盡可放心。至於外面的議論……不如暫且避一避,等風頭過去。」
「我已經避去山莊數日。」關棠的聲音繃得很緊。
「回來之後,他們連宅子都掛上關家的匾了。大人還要我避到哪裡?」
知府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
正在這時,外面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
「京中公文到了!」
……
皇帝下旨,要為太后修建頤養天年之園。
公文展開,知府讀到「以天下養」幾字時,臉色便微微變了。
關棠站在一旁,指尖漸漸收緊。
那五百冊被她秘密送入京中的話本,果然還是到了御前。
她將書送進去,原是要讓皇上看清索爾泰的用心。
如今皇上顯然已經看見了。
那樣大一頂不孝的帽子,竟連天子也不能不顧忌。
皇上只能先將園子修起來,以「天下養」宣揚孝道,堵住悠悠眾口。
可這一低頭,索爾泰還不知要得意成什麼樣!
關棠越想,心裡越沉。
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索爾泰來得極快,進門時臉上尚帶著遮不住的喜色,看見關棠,腳下微微一頓。
「縣主也在?想必已經聽到喜訊了。」
關棠沒有答話。
索爾泰上前接過知府遞來的公文,逐字看了,隨即朝京城方向深深一揖。
「聖上至孝,太后娘娘之福,也是天下臣民之福!」
他說得響亮,直起身時,連腰背都比往常挺了幾分。
「府中先前還為太后娘娘不得安養而憂心,如今總算能放心了。」
「是,皇上仁孝。」知府跟著應了一聲。
方才案上那份請命書,被展開的公文遮住了半邊。
索爾泰目光一掃,忽然笑道:「縣主是為關家那樁事來的?我也聽說了。
幾位耆老一把年紀,還肯為兩個孤兒奔走,著實不容易。」
「聖旨里,也替你斷了關家的案子?」關棠這一句問得冷。
索爾泰卻沒惱,只將公文輕輕放回案上。
「縣主何必句句帶刺?皇上尚且以孝治天下,敬親尊長。
你我做臣子的,總不能連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都容不下。」
關棠的手在袖中攥緊。修園與她的案子,分明沒有半點干係。
可索爾泰偏偏要將它們扯到一起。
她只要不肯低頭,便是不敬長輩、不明孝道,連皇上的旨意都能被他借來壓人!
她看向知府。
知府避開了索爾泰的鋒芒,只含糊道:「案子自有案子的章程,今日先議朝廷公事。」
索爾泰含笑看著她。
那笑意比從前拍桌子發怒,更叫人胸口發堵。
……
消息傳得很快。
關棠回府時,隔街的關宅又大宴賓客。
賈夫人剛從馬車上下來,笑吟吟道:「好日子竟都趕到一處了!」
關姑娘親自來扶:「都是託了夫人的福。」
賈夫人看見縣主的儀仗走過,笑意更深。
「有些人,總當有一道聖旨便能壓住旁人。如今也該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
關棠坐在馬車裡聽見了,她沒有回頭,徑直走進府門。
趙翠芸正等在廊下,見她回來,忙迎上來:「衙門怎麼說?外頭越傳越不像話,竟有人說咱們不敢出門,是心虛了!」
關棠張了張嘴。
那句「沒事」,到底沒能說出口。
她能搬空索家的金庫,能讓礦場停工。
偏偏眼下這些踩著她名聲往上爬的人,既不能一刀殺了,也不能一股腦兒塞進空間裡。
每忍一日,那些話便多傳一日。
每多傳一日,關棣身上便也多添一層洗不去的污名。
關棠按住發脹的額角,連一口氣都覺得喘不勻。
院外忽然響起爭執聲。
閆管家快步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帖子,臉色極難看。
「那邊送來的。說明日幾位耆老要陪關姑娘登門,當眾核驗關家血脈。」
關棠接過帖子。
紙上冠冕堂皇,說的是「辨明宗嗣,以正視聽」。
最末卻特意添了一行:請清陽侯關棣一併到場。
「送帖的人還在前頭嚷,說要辨清真正的小侯爺。老奴叫人趕走了,可外頭已經圍了不少人……」
關棠盯著那幾個字,就在這時,廊後響起熟悉的小奶音。
「姐姐。」
她猛地回頭。
關棣站在門邊,手裡還握著白日裡折的小紙船。他看了看那張帖子,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他們說,我是假的。」
關棠心頭狠狠一揪,俯身去抱他。
小傢伙立刻摟緊她的脖子,紙船夾在兩人之間,被擠得皺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