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抱緊弟弟，掌心一下一下撫過他的背。
「你是我的親弟弟，是關家的嫡子，也是皇上親封的清陽侯。旁人說幾句胡話，就能把這些都奪走麼？」
關棣埋在她頸邊，悶悶道：「嗯。」
關棠捧起他的小臉，替他擦掉眼角的淚。
小傢伙望著她，終於慢慢鬆開攥緊的手。
關棠將那隻壓扁的紙船一點點撐開，重新放進他掌心。
「走，姐姐陪你放船。」
關棠把帖子遞給閆管家。
「給他們回話，明日，我在前殿等著。」
次日上午，陳老太爺與幾位耆老、士紳一同登門。關姑娘牽著那個男孩，跟在眾人身後。
邁過門檻時，她忍不住抬起頭。
朱柱高檐，庭院深闊，廊下的侍女垂手而立。引路的人步履無聲，過了兩重院門，眼前竟還未到盡頭。
她昨日還覺得那座新宅樣樣體面，如今走進這裡，才知道兩者差了多少。
倘若她坐在正殿裡，這些人便都得低頭喚她一聲縣主。
手裡的小男孩被她攥疼，輕輕掙了一下。
關姑娘回過神，忙鬆了些力道，低聲叮囑：「一會兒別亂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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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中，關棠已端坐上首。
陳老太爺拄杖進來，目光在她身上一停，便徑直走向左首的椅子。
侍立一旁的閆管家沒有動，沒人請坐，也沒人奉茶。
老者在椅前停住，等了片刻，臉色漸漸沉下來。
「老朽年邁，站不得太久。縣主家中的待客規矩，倒與別處不同。」
關棠擱下茶盞，「陳老太爺既然提到規矩，我也正想問一句。」
她看向滿殿眾人，語氣並不重。
「諸位口口聲聲講禮法、論尊卑，怎麼進了縣主府，反倒忘了該先行禮？」
陳老太爺握杖的手一緊。
他在府城向來受人尊敬，便是知府見了，也要先客氣幾句。
今日特意領人登門，本是要擺出長者的架勢，卻被一個年輕女子晾在椅前，當眾點破了失禮。
「老朽今日來，是為關氏宗嗣主持公道，並非……」
「主持公道，便能免了禮數？」關棠望著他，唇邊仍有一點笑。
「我敬長者，長者也該知禮。若諸位覺得這些規矩只須我守，自己卻不必守，那今日便只好站著說了。」
隨行的趙老爺子最先轉過身，撩起衣擺行禮：「見過縣主。」
其餘幾人臉色發燙，也只得跟著跪下。
陳老太爺僵了片刻，終究扶著拐杖，屈下了膝。
關姑娘站在後頭，見狀忙拉著孩子跪了，方才心裡那點憧憬，被這一跪壓得又酸又恨。
關棠這才抬手，「諸位請起。看座，上茶。」
侍女魚貫而入，杯盞輕輕落下。
她平日並不愛這些繁文縟節。可今日若先退一步，這些人便真敢以長輩自居，將縣主府當成他們審人的祠堂。
待眾人坐定，關棠開門見山。
「帖子我看過了。諸位打算如何驗明關家血脈？」
陳老太爺端起茶，抿了一口，壓了壓胸口那股鬱氣。
「關姑娘已請來一位至親。兩邊各自驗親，誰真誰假，自有分曉。」
「至親？」關棠目光一凝。
「關家遭難後，親眷亡散。她請來的是哪一位？」
關姑娘立刻朝殿門望去。一名婦人被領了進來，向上首行禮後，便站在她身側。
「這位的母親，是關家的外嫁女。」關姑娘抬起下巴。
「她身上同樣流著關家的血，可為作證。」
關棠沒有看那婦人，反而轉向陳老太爺。
「諸位今日要辨的是關家宗嗣，對麼？」
「自然。」
「那按諸位奉行的族規，外嫁女的子女，從哪一家入譜？」
陳老太爺眉頭一皺。
關姑娘搶先道：「再怎麼入譜，也改不了她母親姓關！」
「我問的是陳老太爺。」關棠聲音一沉，關姑娘頓時住了口。
「陳氏宗族若有男丁身份存疑，老太爺也會請一位外嫁女所生的女兒，以她作準，定下誰能入宗、誰該除名？」
陳老太爺端著茶盞，半晌沒能送到嘴邊。
他若點頭，今日的話傳回陳氏，族裡那些人絕對不會答應。
可若搖頭，便是親口否了他們興師動眾請來的證人。
「這……宗嗣大事，自然還須由父族宗親驗明。」
「原來如此。」關棠看向那婦人。
「這位便真是關家外親，也不能憑她一人替關氏宗支作主。何況，她母親的身份，又是誰查驗過的？」
那婦人眼神一閃，下意識去看關姑娘。
關姑娘心口一緊，忙道：「關家的成年男子都已去世，哪裡還能請到？你明知找不來人，偏要拿這個為難我們！」
「都已去世？」關棠緩緩坐直。
「祖籍宗祠里，還留著關氏族人。你難道不知嗎？」
關姑娘臉上的血色驟然一退，殿中幾人互相看了一眼。
她握著帕子，勉強道：「當年我年紀小，家裡又出了那樣大的事，哪裡顧得上記這些……」
「你不是與我同歲麼？」關棠打斷她。
「你說自己才是關家的小姐，我不過是貼身丫鬟。怎麼我知道的關家事，你一件也不知？」
「我……」
「族譜、族印、族長的玉佩，你樣樣都有，連祖籍尚有族人，卻從沒聽說過？」
關姑娘被問得臉頰發燙，唇瓣動了幾下，竟找不出一句能接上的話。
趙老爺子忙放下茶盞。
「既然宗祠尚有族人，那便好辦了。請一位有資格的宗親前來驗認，總比在這裡爭執強。」
「這話有理。」關棠點了點頭，目光仍落在關姑娘身上。
「既是你拿著信物，自稱關家傳人，這位宗親，便請你去邀。」
關姑娘的背一下繃緊。「祖籍離此千里之遙，我一個女子，如何……」
「可以遣人。我出車馬盤纏，也可以替你備護衛。」
關棠把能推託的理由都堵了，關姑娘攥著帕子的手越收越緊，只得求助地望向陳老太爺。
陳老太爺沉著臉開口：「縣主身份貴重，調派人手也便利，還是由縣主去請，更穩妥些。」
關棠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好。」
關姑娘懸著的心剛落下，便聽關棠接著道：「把關家的信物拿來一用。」
「不行！」這一聲答得太快，連關姑娘自己都怔了一下。
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