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姑娘自知失態,急忙緩下語氣:「這是先人遺物,怎能隨便交給旁人?」
「陳老太爺讓我去請人,你又不許我帶信物。」關棠看著她。
「空口白牙的到了宗祠,人家憑什麼隨我的人奔赴千里,來替你我斷這樁案子?」
「你是縣主,難道連個人都請不來?」關姑娘回懟。
「我是縣主,你不也照樣敢說我是假的?」關棠臉上的笑意淡了。
「你們今日一進門,便說爵位不能作證,富貴不能認宗。
如今要去請人,又覺得只憑縣主二字,就能讓關家宗親聽命於我了?」
陳老太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還是說,他們不肯來,我便該擺出儀仗,強行將人押來?」
「自然不能如此!」趙老爺子忙道。
「那就請諸位教教我,該怎麼辦?」關棠將問題原樣推了回去。
茶已漸涼,殿中卻沒有一個人再端杯子。
關姑娘目光閃動,仍不肯鬆口:「宗親若認得你,自然會來,何必非要拿我的東西?」
「他們若見了我的名字便肯來,那便是認我為關家人。」關棠盯住她。
「到了那時,你是不是又要說,他們早已與我串通,不能作數?」
關姑娘臉色一白。她方才心裡想的,正是這句話。
關棠沒有錯過她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
「由你請,你不肯;由我請,你不借信物;若憑我的身份請來,你又隨時可以不認。」
關棠慢慢掃過幾位耆老。「諸位今日究竟是來驗親,還是只准驗出她想要的結果?」
趙老爺子垂下了眼。
陳老太爺嘴唇緊抿,拐杖在掌中轉了半圈,到底沒有出聲。
關姑娘慌了,忙道:「我從沒說不驗!只是這些東西……不能交給你!」
「怕我扣下?」關棠抬手,示意閆管家取來紙筆。
「可以請府衙作保,將物件逐一登記封匣。諸位再推一人隨行,從出府到送進關家宗祠,全程看著。」
關棠看向關姑娘,這回,看你如何推脫。
關姑娘望著鋪到面前的紙,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那些東西是她立足府城的全部依仗。她哪裡敢讓它們離了身,更不敢真將它們送到關家的族人面前!
「陳老太爺……」她再次望向老者。
這一回,關棠沒有給他替人開脫的機會。
「老太爺若還覺得不妥,也有另一個法子。」
她取過筆,輕輕放到陳老太爺面前。
「您曾說,執掌信物,便足以證明她的身份。那就請您親筆寫明,您已查驗無誤,願以陳氏族長的名義為她作保。」
陳老太爺霍然抬頭。
關棠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清清楚楚。
「日後倘有冒認,也好請府衙照著這張保書,一併問個明白。」
關姑娘盯著那支筆,連呼吸都輕了。
陳老太爺看著案上那支筆,臉皮漸漸繃緊,卻遲遲沒有伸手。
勸關棠顧全體面,他有的是話;真要以陳氏族長的名義擔保,他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族裡幾百口人的聲望,豈能押在一個來歷尚未查清的女子身上?
他將拐杖挪了挪,轉向關姑娘。
「既是為驗親,暫借信物也無妨。有我們看著,總不會少了你的。」
關姑娘心裡一涼。方才還說要替她主持公道,如今一張保書,竟把人逼得改了口!
她下意識捂住裝著族譜的匣子:「先父臨終所託,我怎敢……」
「那便不借。」關棠將筆擱回筆架,竟沒有再追問。
「有勞姑娘親赴祖籍,請宗親來驗認。路費照舊由我出。」
關姑娘嘴唇微動,卻沒敢應聲。
她連關家宗祠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真到了地方,族人問起舊事,誰替她答?
何況,索家能在府城護她,難道還能一路護到關家祠堂里?
關棠看了她片刻,神色反倒松下來。
「實在為難,不驗也罷。我是皇上親封的縣主,關棣的侯爵也有聖旨可憑,總不能為了等一個你肯用的法子,便日日關門陪你耗著。」
關棠端起茶盞,「閆管家,送客。」
「不行,必須驗!」關姑娘猛地站起來。
話一出口,她便對上關棠平靜的目光,心頭頓時一緊。
她盼著今日將關棠逼得無路可退,眼下卻成了自己急著攔人。
若就這麼回去,宅子、爵位依舊在人家手裡,她守著幾樣信物,又有什麼用?
可是交出去……
她的手指在匣沿上扣得發白。關棠已經放下茶盞,起身要走。
「我借!」
匣子被重重放上桌。她鬆了手,又忍不住將匣子往自己這邊拉回半寸。
「只是借。諸位都聽見了,日後必須還我!」
關棠打開匣蓋,翻看族譜,又拿起族印。
「還有族長的玉佩。」
「這兩樣還不夠?」
「你在公堂上說,玉佩足以證明你弟弟的身份。既如此,為何偏偏不讓宗親驗看?」
關姑娘被問得一噎,仍攥著衣襟不動。
關棠合上匣子,向前輕輕一推。
「千里之遙,若東西不齊,請來的人仍不肯認,你再陪著跑一趟?」
陳老太爺終於皺眉道:「一併交了吧,莫再耽擱。」
關姑娘看向他,眼底儘是不甘。可滿殿的人都等著,竟沒有一個肯替她說話。
她咬緊牙關,解下孩子頸間的玉佩。細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直到閆管家捧著托盤上前,她才鬆開。
玉佩落在軟緞上。那一瞬,她心裡竟像被挖空了一塊。
關棠吩咐將三樣東西逐一登記,這才看向陳老太爺。
「三日後啟程。請您選個可靠的人隨行,免得人請來了,又有人說我做了手腳。」
「好。」陳老太爺答應得格外痛快。
……
送走眾人,關棠回到自己的房中,拿出關家信物反覆觀看。
閆管家在一旁低聲道:夫人,老奴去家祠,只消說明實情,看守家祠的關七爺便會來的。
您是特意要趁此機會,把信物收回來的?」
關棠點點頭,「關家信物,豈能落入外人之手?」
關棠把玉佩放回匣中,抬眼道:「這趟回寧波,走海路,從銀崴子出海。」
「那裡有船?」
關棠點頭,將馮五說過的情形告訴他。
「索家很可能在海上換銀。你沿途留意船隻貨物便好,不許冒險跟蹤,更不要當著同行的人露出口風。」
「老奴明白。」
關棠又取出兩千兩銀票,另放了二百兩銀子在旁邊。
「這些交給七爺,家祠修繕、族人的生計,總有用得上的地方。另二百兩做盤纏,不必省。」
閆管家怔住:「這麼多……」
關棠輕輕嘆了口氣。
「家祠雖躲過抄家,沒了往年的接濟,日子未必好過。修繕、祭祀,族中老幼的衣食,都要用錢。」
她又將封縣主與封侯的聖旨鄭重交給閆管家。
「聖旨請七爺供入家祠。也讓族裡人知道,關家的孩子活下來了,往後不必再處處低著頭。」
閆管家的眼圈倏地紅了。他俯身接過錦匣,聲音有些發啞。
「老奴一定親手送到。」
門外恰在此時傳來劉文卿的聲音。
「縣主,您要的宅院,找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