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舊宅,青石鋪路,照壁後的庭院清幽敞闊。
劉文卿邊走邊介紹:「前任知府住過,主院三進,大小院落六處,連後花園共三十餘畝。
房屋一直有人照看,倒不必大修,只是要價八百兩,一個錢也不肯讓。」
關棠推開窗。天光落進空屋,檐下足以擺開長案,後院又能改作齋舍。
她仿佛已聽見這裡響起讀書聲,「買下來,以我的名義置作族學產業。」
劉文卿一喜,隨即遲疑:「族學?」
「辦的是義塾,寒門子弟都能來,不限關姓。」關棠將銀票遞給他。
「免束脩,請好先生,再設獎學銀。旗屯那六十八畝田和山林,一併撥作學產,進項、支出另立帳冊,專供辦學。」
劉文卿握著銀票,神情漸漸鄭重。
此前他勸縣主給義學送銀子,她不肯;如今竟連田產都拿了出來。
「您是想……給真想讀書的人一個地方。」
關棠轉頭看他。
「先生願意主持此事麼?名字就叫忠勇書院,您來做院長。」
劉文卿的手微微一顫。片刻後,他起身,鄭重一揖。
「文卿願效綿薄之力。」
……
次日,縣主府門前的告示剛貼好,台階下便圍滿了人。
「清貧子弟免束脩!歲末大比前二十,膳宿雜費全免,還給筆墨、冬炭、夏糧,另發獎學銀……」
「優者可以舉薦,赴州府學堂應試!」
一個袖口補了三層的少年擠到前頭,仰著臉,將那幾行字反覆看了兩遍。
母親每夜縫補到燈油將盡,掙來的錢,尚且不夠買齊先生要用的書。
若這些當真,他便能少看幾回母親為難的臉色。
旁邊搖扇的書生卻冷笑:「先看規矩。鄉里聯保,核驗品行,入塾有試,月考、季試、歲末大比,一樣不少。
不合格便取消資助,造謠、結黨邀譽,還要除名!」
少年往下看:「蒙童另設啟蒙班……」
「已讀經義的要考進學試。經義、策論、算學,還有農事時務?」書生合攏摺扇。
「我等讀聖賢書,竟還得學種地!」
少年卻已記下報名處,轉身往外擠。「景書桓,關姑娘才給了你紙墨,你便改換門庭?」
景書桓停住腳步,「關姑娘的情,我記著,答應抄的書也會抄完。」
「那你急著走什麼?」
「我娘供我讀書,是盼我有出息。」景書桓攥緊衣袖。
「不是盼我天天替人寫請命書。」
……
書院開試。
便有書生捧著頌詩登門,登記的先生看也未看:「這裡只收應試文章。」
「在下在城中頗有些文名……」
「卷子糊名,兩位先生分閱。不憑名氣取人。」
書生笑容僵住,只得收起詩稿。經義尚能敷衍,翻到策問,他卻皺起了眉。
鄉里修渠,富戶受益田畝多而不肯出資,貧戶受益少,卻被攤派了大半勞役,該如何處置?
他提筆寫了滿紙聖賢教化,末了勸貧戶敦睦鄉鄰,遵從鄉約,不可爭競。
隔了兩排,景書桓寫道:先丈量受益田畝,按多寡分,貧戶出工抵銀,工料帳目公示,不許里長私自添減。
最後還添了一句:若非急修,不可誤了春耕。
放榜那日,景書桓從榜頭看到榜尾,又倒回來數了一遍,才敢相信自己中了。
捧頌詩來的書生卻當場叫嚷:「憑什麼他能中,我不能!」
先生將卷子展開:「經義疏漏三處,算學錯過半,策問只談教化,未答如何攤派。」
「文章本無定論……」
「那這道算題,你再算一遍?」
四周響起竊笑。書生盯著自己寫錯的數,終於捲起紙,擠出了人群。
景書桓領書時,恰逢關棠前來。他腳步一下頓住,耳根慢慢紅了。
景書桓低下頭,捧書的手不知該往哪裡放,生怕下一刻便有人將書收回。
關棠看著他:「既沒見過,往後便先查明白,再開口。」
「是。」景書桓連忙點頭。
「造謠害人,要受處置;踏實讀書,該得的一樣不會少。你今日考進來了,就好好學。」
景書桓抿緊嘴唇,眼眶卻一點點熱了,最終朝她深深躬下身去。
……
關姑娘再辦文會時,椅子已空了大半。
茶換了兩回,她終於忍不住問:「人呢?」
留下的書生含糊道:「忠勇書院今日講田畝賦稅,他們……聽課去了。」
又是忠勇書院!
「幾道算題,有什麼好聽的!」她攥緊詩箋,正要發作,景書桓抱著書進了門。
關姑娘眼中一亮,忙起身迎了兩步,卻見他把書輕輕放下。
「答應姑娘的,已經抄完。墊付的銀子,往後有進項,我也會還。」
「我何曾問你討過銀子!」關姑娘霍然起身,眼圈立時紅了。
「我待你們哪裡不好?一個個都往她那裡跑!」
景書桓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抬起頭,說道:
「這些日子,白日談姑娘的身世,夜裡擬請命的文章。我問了兩回何時講經,都沒人答。」
關姑娘胸口一陣發堵:「我的冤屈,難道還不如你那幾頁書要緊?」
景書桓望著她,慢慢退開一步,將夾在書中的請命書也放回案上。
「案子自有官府查。我不知道的事,不能簽名作證。」
關姑娘伸手去攔,人卻已經走出了門。
「砰!」一聲脆響,茶盞摔在了地上。
……
幾日後,劉文卿送進縣主府的,已是一封府衙公函。
「知府查過書院的學規、帳目,允准優秀學子憑薦書應試,還要將辦學之事上報請獎。」
關棠先看了薦學條目。
「告訴學生,薦書只給應試的機會,考不考得上,還看自己。」
「早已寫進告示。」
劉文卿笑著取出幾張新卷:「如今來找我的,都是問功課。昨日還有人追到門口,爭一道算題,連晚飯都忘了。」
關棠接過卷子,眉眼終於舒展開。
……
隔街的關宅里,幾名落榜書生正將卷子拍在桌上。
「日日替你寫文章,耽誤了課業,如今,旁人都有筆墨錢糧,我們卻連書院的門都進不去!」
關姑娘氣得站起來:「你們自己考不中,也怪我?」
「當初是你說的,幫你洗清冤屈,絕不忘了我們!」
另一人索性攤開手:「如今便先拿些銀子來,難道叫我們白忙?」
從前,就是這幾個人,爭著誇她賢良,賭咒發誓替她討公道。
眼下,他們竟堵著門,問她要錢!
「你們……」關姑娘一口氣堵在胸口,正要叫人,外頭忽然響起金鑼聲。
「哐!哐!!哐!!!」
爭執被打斷,眾人齊齊轉頭。
長街上行人紛紛避讓,幾十輛馬車首尾相接,浩浩蕩蕩駛來。
箱籠裹著隔水油布,外頭一道道皇家黃封,在日光下分外醒目。
關姑娘疾步走到門邊,「這是哪家送的禮?」
那名還伸手討錢的書生看清封條,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皇家……」
關姑娘手指一滑,險些沒扶住門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