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鑼聲過了府門,前院的動靜仍未平息。
關棠剛放下手裡的書,閆嬤嬤便提著裙擺快步進來,臉上喜得泛了紅。
「夫人,京城來人了!車都排到了街口,前頭已經卸了十幾箱,後頭還在往裡進!」
她話音未落,廊下已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縣主!」
喜兒走在前頭,張金苓緊隨其後。兩人尚帶著趕路的風塵,見了關棠,齊齊屈膝跪下。
「拜見縣主!」
「快起來。」關棠上前扶住喜兒,眼底也浮起了笑意。
「什麼時候到的?這麼遠的路,怎麼也不先歇口氣?」
「奴婢還沒見著您,哪裡坐得住!」喜兒笑著從懷裡取出禮單,雙手奉上。
「這是皇上的賞賜。貴妃娘娘看過單子,又添了許多,裝車時還囑咐,寧可多走幾日,也不許磕壞一件。」
關棠將單子展開,竟一時沒有展到底。
綾羅綢緞、珠玉器皿,後頭還列著成套的陳設。她的視線順著那些品名往下,待看清數目,不由得抬起頭。
「這些,全送來了?」
喜兒抿嘴笑:「一樣不少。娘娘說,府邸既賜下了,總得讓您住得舒心。」
關棠指尖一頓。
這些日子,她忙著應付真假身份之爭,忙著替關棣遮擋風雨,倒真沒細想過,這座宅子該怎樣住才舒服。
如今隔著千里,竟有人連她窗前擺什麼、床上掛什麼,都替她想到了。
她將禮單交給閆嬤嬤:「帶人清點入庫。大件先放著,我看過再定位置,別叫他們來回搬。」
閆嬤嬤響亮地應下,走到門邊,又忍不住回頭笑道:「這回可有得忙了!」
前院箱蓋接連掀起,成匹的錦緞抱上鋪著軟氈的長案,在日頭底下流光溢彩。抬箱的人進進出出,門外看熱鬧的百姓伸長了脖子,議論聲一陣高過一陣。
「還沒搬完?這得賞了多少!」
「聽說貴妃也添了東西。」
有人看向街對面,才說了半句「那邊不是說她……」,便被同伴扯住袖子。
縣主府門外,幾名佩刀護衛已分立兩側。方才還踮著腳往裡窺探的人,被那目光一掃,立刻退下了台階。
關姑娘站在自家門內,眼看最後一輛車也轉進縣主府。她等了許久,終究只等來府門緩緩合攏,將滿院的珠光寶氣一併遮住。
*
「護衛也留下?」關棠有些意外。
「是。三十六名護衛,六名繡娘,另有十二名丫鬟。」喜兒道,「娘娘吩咐,往後就在府中當差,不必回京。」
關棠的神情漸漸鄭重。
器物再貴重,也比不上這些人來得及時。她自己有自保的本事,關棣卻還小,家裡也不能時時刻刻都由她盯著。
「先安頓下來,換班守住各處門戶。有人登門遞帖,查明身份再通報,不許擅自往內院領。」
她看向喜兒:「你留在我身邊,十二名丫鬟也歸你管。繡娘與護衛的住處,去同閆嬤嬤商量。」
喜兒應聲退下。張金苓仍站在原處,雙手交握著,始終沒有往屋裡多看。
關棠示意她坐,斟酌片刻,還是開了口。
「有件事,你得知道。張佐領染了疫病,後來傳遍全府,留在府里的人……無一生還。」
張金苓剛挨著椅沿,身子便僵住了。
「全府?」
關棠點頭。
張金苓唇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半晌才低下頭,手裡那方帕子被絞得不成樣子。
來時她在車上想了許多,想見了關棠該怎麼說話,往後又該如何自處,卻從沒想過,再次回到這裡,她竟連娘家都沒有了。
那些熟悉的門窗、每日來往的人,仿佛還好端端留在記憶里。如今一句「無一生還」,便全沒了。
關棠沒有再說話,只將茶盞往她手邊推了推。
過了好一會兒,張金苓才端起來,指尖卻抖得厲害。她怕失態,重新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氣。
「縣主,妾身想去侍奉老太太。」
關棠看向她。
「晨昏照料,陪老太太說說話,替您分擔些瑣事。這是妾身來時便想好的。」
她名義上是顧淵的妾。這個身份,既能讓她留在府里,也能讓她往後的日子步步難行。
一路上,她早已想明白,關棠才是這裡真正能做主的人。
如今娘家驟然沒落了,她越發清楚,自己已經沒有依仗了。
關棠看出她的忐忑,心裡也鬆了些。
「也好。你住楓香院西廂房,吃穿用度、月例銀子,都按姨娘的例給。」
張金苓猛地抬起眼。
「先歇兩日,緩過神來再去見老太太。」關棠道,「我會叫人交代清楚,不會讓底下人怠慢你。」
張金苓眼眶一熱,起身鄭重行禮。
「謝縣主。」
她走出門時,肩背仍繃著,握帕子的手卻終於鬆開了。
……
十二名丫鬟被喜兒領進院中,齊齊行禮,衣裙窸窣一響,又很快靜下來。
喜兒先叫出四人。
「這四個各有拿手本事,麵點、熱菜、湯羹都做得好。縣主,不如就在院裡設個小廚房,您和小侯爺想吃什麼,也不必等大廚房一道做。」
關棠心中一動。
自打去過溫泉山莊,水靈根越發充盈,空間裡的靈泉水也跟著多了。
她正想將靈泉水添進自己與關棣的日常飲食,只是大廚房用水混雜,做什麼都不方便。
「設在西跨院,只管我與關棣的飯食。」
她略一思忖,又道:「煮茶燉湯的水單獨放,水缸收拾乾淨,旁人不許亂添亂用。」
喜兒記下,又將餘下八人分作兩班,四人照管庭院花木、灑掃餵養,四人入房伺候。
不過半日,西跨院便升起了炊煙。
關棣學習回來,才跨進院門,就聞到了甜香。他循著味道探頭,喜兒已端來一碟溫熱的奶糕。
小傢伙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卻又捧著碟子跑到關棠面前。
「姐姐,你吃這個,裡面是軟的!」
關棠就著他的手嘗了一口。糕皮細軟,奶香溫潤,甜味恰到好處。
「喜歡就留下這道。」她笑著吩咐,「往後換著樣做,不必一次擺許多,入口時新鮮才要緊。」
關棣靠著她坐下,兩隻腳輕輕晃著,吃得嘴角沾了一點碎屑。
關棠替他拭去,想起不久前他攥著自己衣角發抖的模樣,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終於慢慢鬆了。
院外有人守著,灶上有熱湯,弟弟就在身邊安心吃點心。
她費力掙來的家業,如今總算有了些可以踏實享用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