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雁門關」在廣場上空迴蕩,帶著血腥味。
趙武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雁門關是他的根,是他帶了十年的兵,是他前半生的榮耀。現在,那裡成了瓦剌人的屠宰場。
「將軍!」副將們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我們得回去!我們得去救人!」
回去?拿什麼回去?
趙武看著自己身邊這些剛從雪災里撿回一條命的兵,再看看黑風口那些拿起武器的礦工,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混亂和絕望時,沈喬的聲音響了起來。
「慌什麼。」
她依舊站在高台上,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耳朵都捕捉到了。
她走下台,來到那個昏死過去的偵察兵旁邊,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還活著。周勇,帶下去,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
「是,主事。」
周勇立刻帶人將偵察兵抬走,整個過程,井然有序。
趙武看著沈喬,嘴唇發乾:「沈主事……圖哈切他……他為什麼……」
為什麼要去打一個剛剛攻下的關隘?這不是一個正常將領會做出的選擇。
「他為什麼不去打一個空虛的,滿地都是補給,還能切斷你所有後路的雁門關呢?」沈喬替他問了出來。
趙武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想到了,在自己被困在大雪裡的時候,他派出去聯絡雁門關舊部的信使。那些信使,一個都沒有回來。
他以為他們都死在了風雪裡。
現在想來……
「你……」趙武看著沈喬,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塊石頭。
「我只是讓一隻迷路的瓦剌小老鼠,帶了點『好消息』回去。」沈喬淡淡地說,「我告訴圖哈切,趙將軍你已經被我困死在黑風口,雁門關的守軍,大部分都調來圍剿我了。現在的雁門關,兵力空虛,而且我為了犒勞『得勝』的趙將軍,提前運送了大量的糧食和煤炭過去。」
她看著趙武已經發白的臉。
「一個剛剛經歷過雪災,缺衣少食的十萬大軍,面對一個唾手可得的,堆滿了物資的空城。趙將軍,換了是你,你動心不動心?」
趙武說不出話來。
他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一個被眼前這個女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徹頭徹尾的傻子。
她算計的,根本不是他趙武,不是朝廷。
從一開始,她的棋盤上,就有瓦剌人。
「那我們現在……」一個副將結結巴巴地問。
「等。」沈喬吐出一個字。
「等?」
「圖哈切號稱『草原之狐』,生性多疑。他就算占了雁門關,發現是個空城計,也只會以為是自己的情報有誤。他會在那裡停留,探查虛實,至少需要五天時間。」
沈喬轉向趙武。
「這五天,就是我們的時間。趙將軍,你的兵,現在還能戰嗎?」
趙武看了一眼自己那些兵,他們雖然沒了之前的銳氣,但吃飽穿暖,體力已經恢復。最重要的是,他們眼裡對沈喬,有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點了點頭:「能。」
「好。」沈喬的目光轉向自己的弟弟,「沈晏。」
「在,姐。」
「從今天起,黑風口的一切事務,交給你和周勇。軍事上,一切聽趙將軍調遣。記住,我們的任務不是進攻,是拖。把瓦剌人,死死地拖在北境這片冰天雪地里。」
沈晏重重地點頭:「我明白。」
沈喬又看向趙武,趙武也看著她,他知道,她還有後話。
「我要去京城。」沈喬說。
趙武愣住了。
沈晏也愣住了。
「姐,你去京城幹什麼?現在這裡……」
「打仗,打的是錢和糧。」沈喬打斷他,「光靠我們黑風口的庫存,撐不了太久。皇帝的國庫,早就空了。我需要去京城,找錢。」
找錢?
京城那些人,一個個都是人精,誰的錢,是那麼好找的?
「你怎麼去?以什麼身份去?」趙武忍不住問。安國夫人的身份,現在在京城,就是個笑話。
沈喬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
「山人自有妙計。」
……
七天後。
京城。
戰爭的陰霾籠罩著這座繁華的都城。雁門關失守的消息,像瘟疫一樣,在權貴之間蔓延,人人自危。
就在這時,一個消息,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在京城的上流圈子裡,流傳開來。
一個南方的神秘富商,自稱「錢先生」,帶著一支規模龐大的商隊,來到了京城。
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他的背景。
人們只知道,他的商隊,足足有三百輛大車,車上裝的,是上好的絲綢、瓷器、茶葉。這些東西,在戰時,比黃金還珍貴。
他還包下了京城最貴的酒樓「望江樓」,整整一個月。
更誇張的是,他放出話來,要在望江樓,舉辦一場宴會。
宴請的,是京城所有三品以上的官員,以及各大世家的家主。
請柬,是純金打造的。
隨請柬送上的,還有一份「薄禮」:一箱東海明珠。
整個京城,都瘋了。
這是哪裡來的過江龍?
太子府。
蕭珩拿著那張沉甸甸的純金請柬,又看了看那箱流光溢彩的明珠,眼睛都紅了。
他現在,正缺錢。
被蕭玦敲詐了一筆,又為了維持太子府的體面,到處花銷,他的私庫,已經快見底了。
這個錢先生,簡直是上天派來給他送錢的。
「去查。」蕭珩對手下的幕僚說,「把這個錢先生的底細,給我查個底朝天。」
「殿下,查過了。」幕僚的臉色有些古怪,「戶部、京兆尹那邊,都沒有這個人的任何記錄。他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憑空冒出來?」蕭珩冷笑,「這世上,哪有憑空冒出來的錢。」
「此人行事如此高調,必然有所圖謀。不管他是誰,只要他還在京城,是龍,他得盤著;是虎,他得臥著。」
「殿下英明。」幕僚連忙奉承。
「告訴下面的人,盯緊這個錢先生。本宮倒要看看,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蕭珩把玩著手裡的金請柬,眼神里,是貪婪的光。
鎮北王府。
蕭玦同樣收到了一份請柬。
不過,他的這份請…柬,和別人的,不太一樣。
除了金請柬和明珠,信封里,還多了一張小小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三個字。
「來收帳。」
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不太標準的笑臉。
蕭玦看著那張紙條,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
他知道,他那位膽大包天的未婚妻,來了。
而且,是以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如此張揚的方式,登場了。
他走到窗邊,看向望江樓的方向。
他知道,平靜了沒幾天的京城,又要因為那個女人的到來,掀起一場新的風暴了。
他甚至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