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的宴請,沒有設在喧鬧的正廳。
蕭珩選擇了一處僻靜的暖閣,只擺了一桌。
沒有歌舞,沒有伶人,只有他和幾個心腹幕僚。
沈喬到的時候,蕭珩已經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慢悠悠地品著。
他沒起身。
「錢先生,坐。」蕭珩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這是下馬威,也是試探。
沈喬臉上的銀質面具,反射著燭火的光,看不出情緒。
她也沒客氣,徑直走過去,在蕭珩對面坐下。
「殿下日理萬機,還抽空請錢某喝茶,真是榮幸。」沈喬的聲音經過處理,沙啞低沉,聽不出本來的音色。
「先生客氣了。」蕭珩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一副禮賢下士的姿態,「先生之豪富,一夜之間,名動京城。本宮也是心嚮往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只是,先生如此高調,就不怕,引來禍事?」
這是在敲打。
沈喬心裡覺得好笑。這個太子,手段實在算不上高明。
她此行的目的很明確,第一,摸清這個太子的底細,看他到底有多蠢。第二,通過他,把自己的「生意經」遞到皇帝面前。
「殿下說笑了。」沈喬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茶,「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錢某此次入京,不是為了守財,而是為了,花錢。」
「哦?」蕭珩的興趣被提了起來,「怎麼個花錢法?」
「在商言商,錢自然是要花在,能生錢的地方。」沈喬說,「我看大周國庫空虛,北境戰事吃緊。這,就是最好的生意。」
暖閣內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蕭珩的幾個幕僚,臉色都變了。
當著太子的面,說國難是生意?這人是瘋了,還是狂得沒邊了?
蕭珩的臉也沉了下來:「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沈喬看著他,「殿下缺錢,皇帝缺錢,打仗更缺錢。我有錢。」
她把這三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蕭珩的心臟,不爭氣地跳了一下。
他確實缺錢。自從上次被蕭玦敲了一筆,他的私庫就見了底。維持太子府的龐大開銷,拉攏朝臣,哪一樣都離不開錢。
「說下去。」蕭珩壓下心裡的不快。
「殿下乃國之儲君,未來天下之主。若是能得殿下青睞,錢某願意,為殿下效勞。」沈喬說。
這話,讓蕭珩的臉色,好看了不少。
看來,也是個趨炎附附勢的商人。只是比別人,更有錢,也更直接。
「你想要什麼?」蕭珩問。他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主動權。
「我不要官,也不要爵。」沈喬搖了搖頭,「我說了,我是個生意人。我想要的,是和殿下,做一筆生意。」
「什麼生意?」
「我聽說,朝廷每年稅收,大頭都用在了軍費上,卻還是捉襟見肘。甚至還要向各大世家『借錢』,顏面盡失。」
蕭珩的臉,有些掛不住。這是皇家的醜事。
「錢某有個法子,不僅能讓國庫充盈,還能讓殿下您,名利雙收。」沈喬拋出了誘餌。
「說。」
「發行『國債』。」沈喬吐出三個字。
「國債?」蕭珩和他的幕僚們,面面相覷。這是什麼東西?
「簡單來說,就是朝廷向天下人借錢。以大周的國力為擔保,承諾幾年後,連本帶利歸還。」沈喬解釋道,「京城權貴,江南富商,誰不想找個穩妥的門路讓錢生錢?買地的風險大,做生意的變數多。還有什麼,比把錢借給朝廷,更穩妥的?」
一個幕僚忍不住開口:「簡直是胡鬧!朝廷怎麼能向升斗小民借錢?成何體統!」
「體統?」沈喬笑了,「體統能當飯吃,還是能變成軍餉,送到北境去?」
她看向蕭珩,一字一句道:「這筆生意,由殿下您牽頭,戶部出面,我,來承銷。所有借來的錢,全部充入國庫,用於北境戰事。事成之後,殿下您,就是解決了朝廷燃眉之急的大功臣,聲望無人能及。」
「至於我……」沈喬頓了頓,「我只要其中,一成的利。」
蕭珩的心,徹底亂了。
他聽不太懂什麼叫「承銷」,什麼叫「利」,但他聽懂了「聲望無人能及」這幾個字。
父皇為了軍費焦頭爛額,如果他能解決這個問題……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幕僚,幕僚對他,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此事,太過匪夷所思,風險太大。
蕭珩有些猶豫。
沈喬看出了他的猶豫。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這個太子,貪婪,自大,但又多疑,沒擔當。想讓他立刻拍板,不可能。
但魚餌,已經撒下去了。
「殿下,此事關係重大,您自然需要時間考慮。」沈喬站起身,「錢某也只是提個想法。生意嘛,講究個你情我願。」
她拱了拱手:「天色不早,錢某先行告退。」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蕭珩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這個錢先生,行事完全不按常理。上一刻還在表忠心,下一刻就抽身而去,讓他感覺自己像被戲耍了一樣。
「殿下。」幕僚長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此人,太過詭異。他的提議,更是聞所未聞。依臣之見,不可輕信。」
「本宮知道。」蕭珩煩躁地揮了揮手,「可他說的,不無道理。如果真能解決錢的問題……」
他沒再說下去。
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就像一條毒蛇,纏住了他的心。他一邊害怕被咬,一邊又貪圖著蛇帶來的誘惑。
「派人,把他給我盯死了。」蕭珩冷冷地吩咐,「他見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要知道。」
「是。」
沈喬走出太子府,冬夜的冷風吹在臉上,讓她覺得很清醒。
她知道,蕭珩一定會派人盯梢。
這正是她想要的。
她的這盤棋,需要觀眾。觀眾越多,才越熱鬧。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街角。
沈喬上了馬車,沈晏和周勇正等在裡面。
「姐,怎麼樣?」沈晏緊張地問。
「魚,咬鉤了。」沈喬摘下面具,靠在軟墊上,「但他太小,也太蠢。想釣起他身後的那條大魚,還得再加點料。」
她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遠處,鎮北王府的方向。
那裡的燈,還亮著。
她知道,蕭玦也在等她的消息。
杆已備好,只等他來,一同執起。
就在這時,周勇忽然開口:「主事,後面有尾巴。」
沈喬放下車簾,臉上沒有意外。
「讓他跟著。」她淡淡地說,「明天,帶他去看一場,更好看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