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宮的馬車,比太子府的還要平穩。
王德全就坐在車廂的另一頭,低眉順眼,手裡捧著個暖爐,一句話也不說。
沈喬坐在他對面,依舊是錢先生的打扮,戴著那張銀質面具。
她也沒說話。
車廂里,安靜得只能聽見車輪壓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和角落裡小香爐升起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沈喬心裡很清楚,從她踏出望江樓的那一刻起,這場戲,就不再是她一個人搭台子唱戲了。
觀眾換了。
是這大周朝,權力最大的那個人。
她心裡盤算著各種可能性。
皇帝為什麼會見她?
是因為「國債」的提議?還是因為她和蕭玦的那些風言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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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兩者都有。
一個帝王,不會無緣無故見一個商人。他見的,是利益,是威脅,是棋子。
沈喬不介意當棋子,只要能讓她達到目的,她甚至可以把自己,變成棋盤。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換了宮裡的小轎。
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了一處宮殿外。
「錢先生,請。」王德全的聲音,依舊尖細,卻比在宮外時,多了幾分客氣。
沈喬下了轎,抬頭看了一眼。
乾清宮。
她跟著王德全,走了進去。
大殿裡,很空曠。
地上鋪著能照出人影的金磚,頭頂是繁複的雕樑畫棟。
一個身穿龍袍的男人,背對著她,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圖前。
他沒有回頭。
「你就是錢先生?」
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草民錢通,拜見陛下。」沈喬拱手行禮,不卑不亢。
她沒有跪。
在她的計劃里,錢先生這個身份,是一個可以和皇權平等對話的「生意夥伴」,而不是一個任人拿捏的臣子。
蕭啟年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比沈喬想像的要清瘦,眼神卻很銳利,像鷹。
他盯著沈喬臉上的面具,看了很久。
「為何戴著面具?」他問。
「回陛下,草民容貌醜陋,怕驚擾了聖駕。」沈喬用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是嗎?」蕭啟年不置可否,「朕倒是聽說,錢先生出手闊綽,一夜之間,讓京城黃金遍地。朕的太子,都對你,讚不絕口。」
他話裡有話。
沈喬聽懂了。
這是在點她,不要站錯隊。
「草民是個生意人,只認錢,不認人。」沈喬回答,「誰能讓草民賺到錢,草民就跟誰合作。」
「好一個只認錢,不認人。」蕭啟年笑了,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你那個『國債』的法子,朕聽說了。說來聽聽。」
沈喬心裡一動。
看來,太子還是把他賣了。
不過,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清了清嗓子,將早已爛熟於心的計劃,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從如何發行,到如何定價,再到如何還本付息,最後,如何將這筆錢,用在北境的戰場上。
她講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筆,再普通不過的生意。
但大殿裡的氣氛,卻隨著她的講述,一點點變得凝重。
蕭啟年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直到沈喬說完,他才緩緩開口:「你這個法子,等於是,用朕的江山,去給你自己,賺利息。」
一針見血。
「陛下也可以這麼理解。」沈喬沒有否認,「但眼下,除了這個法子,陛下還有別的選擇嗎?」
她直視著皇帝的眼睛。
「國庫能拿出多少錢?那些世家大族,又能借給你多少?就算砸鍋賣鐵,湊夠了軍餉,送去北境,打贏了瓦剌人。以後呢?」
「一場雪災,一個雁門關,就讓大周朝捉襟見肘。下一次呢?是天災,還是人禍?」
「陛下,守江山,比打江山,更難。而守江山,靠的不是節衣縮食,是錢。是源源不斷,能生錢的錢。」
大殿裡,一片死寂。
蕭啟年死死地盯著沈喬,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皇帝,還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談論錢,談論他的窘迫。
他很想發怒,想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拖出去砍了。
可是,他不能。
因為,這個商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過了很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朕,憑什麼信你?」
「陛下不需要信我。」沈喬說,「您只需要信錢。」
「這個生意,草民只取一成利。剩下九成,都歸國庫。帳目,可以由戶部、兵部、內務府三方共管。每一筆錢的流向,都清清楚楚。」
「事成之後,陛下解了燃眉之急,太子得了賢名,北境的將士,拿到了軍餉。而草民,也賺到了該賺的錢。」
「這是一個多贏的局面。」
蕭啟年沉默了。
他在權衡。
這個計劃,很誘人,但也,很危險。
把國家的信譽,交給一個來路不明的商人,這本身就是一場豪賭。
他看著那個戴面具的男人,總覺得,一切都太過順利了。
順利得,像一個專門為他設下的局。
他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你這雙手,倒是很巧。」
沈喬心裡一跳。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為了扮演錢先生,她特意做了偽裝,膚色粗糙,指節也顯得粗大。
「陛下說笑了,草民不過一介商賈,哪裡談得上什麼巧手。」
「是嗎?」蕭啟年的目光,變得意味深長,「朕的鎮北王,昨天,在多寶閣,也誇過你的手。」
來了。
沈喬知道,正題來了。
「王爺他……許是認錯人了。」沈喬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認錯人?」蕭啟年笑了,「朕看,未必。」
他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一步一步,朝沈喬走來。
「朕聽說的流言,可比這個,有意思多了。」
他走到沈喬面前,停下。
個子不高,但壓迫感十足。
「有人說,你是鎮北王,養在外面的新寵。」
「也有人說,你其實是個女人。」
「甚至還有人說……」蕭啟年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仿佛耳語,「你,就是從北境逃回來的,安國夫人,沈喬。」
沈喬的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她沒想到,皇帝會這麼直接。
他是在試探,更是在恐嚇。
面具下的臉,她確信,沒有一絲變化。
「陛下,想像力,真是豐富。」沈喬穩住心神,甚至還輕笑了一聲,「草民若是安國夫人,此刻,應該是在想,怎麼弄死陛下,而不是在這裡,幫陛下,想怎麼賺錢。」
這句話,狂妄至極。
蕭啟年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死死盯著那張面具,仿佛要透過那層銀片,看穿底下,到底是怎樣一張臉。
大殿裡的空氣,幾乎凝固。
就在這時,蕭啟年忽然出手。
他的動作,快得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帝王。
一隻手,閃電般地,抓向了沈喬臉上的面具。
沈喬的身體,下意識地就想做出反應。
躲閃,格擋,甚至反擊。
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不能動。
她是錢先生,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商人。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隻手,離自己越來越近。
完了。
她的心裡,閃過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