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王府的書房,比皇宮的乾清宮,要小得多。
沒有金磚,沒有雕梁,只有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書架。
空氣里,瀰漫著墨香和一種,冷兵器特有的,鐵鏽的味道。
蕭玦坐在書桌後,手裡拿著一塊布,正在擦拭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刀刃鋒利,在燭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光。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仿佛那不是一把殺人的武器,而是一件稀世珍寶。
沈喬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她沒有穿夜行衣。
她換回了女裝。
一身素色的長裙,頭髮也只是簡單地用一根簪子挽著。
臉上,沒有戴面具。
那張清麗的臉,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
沒有通報,也沒有人攔她。
王府的暗衛,把她帶到門口,就消失了。
仿佛,他們都知道,她會來。
蕭玦抬起頭,看到她的時候,擦拭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頭到腳。
最後,停在了她的臉上。
他的眼神很深,沈喬看不懂。
兩個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書房裡,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的噼啪聲。
過了很久,蕭玦才放下手裡的匕首。
「你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來了。」沈喬的聲音,也很平靜。
她走到他對面,拉開椅子坐下。
「王爺費了這麼大功夫,請我過來,所為何事?」她問。
她沒有叫他「蕭玦」。
她在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們之間,隔著身份,隔著君臣。
「不請自來,闖進皇宮,逼我現身。現在,倒問起我來了?」蕭玦反問。
「我若不這麼做,王爺會讓我,安安穩穩地做我的生意嗎?」
「你那也叫,做生意?」蕭玦的嘴角,扯出一個,算不上是笑的弧度,「你在皇帝面前,說的那些話,有一個字,是真的嗎?」
「當然。」沈喬說,「除了我的身份。」
「那個不重要。」蕭玦看著她,「重要的是,你騙不了他多久。」
「我沒想過要騙他一輩子。」沈喬說,「我只要在我的身份,被揭穿之前,拿到我想要的東西,就夠了。」
「你想要什麼?」蕭玦問。
「通路權,我已經拿到了。」沈喬說,「接下來,我要錢。很多很多的錢。」
「然後呢?」
「然後,用這些錢,在北境,建一座,真正屬於我自己的城。」沈喬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座連皇帝的聖旨,都進不去的城。」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蕭玦死死地盯著她。
他一直都知道,這個女人野心很大。
但他沒想到,她的野心,竟然大到了這個地步。
這不是謀利。
這是,謀國。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知道。」沈喬說,「我很清楚,我在說什麼,在做什麼。」
「所以,王爺。」她站起身,朝他深深地,行了一禮,「請你,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你每一次的『保護』,都是在把我,往死路上推。」
「今天在宮裡,若不是你出現,我或許,還有辦法,全身而退。可你一出現,就坐實了我和你的關係,也坐實了,皇帝對我的所有懷疑。」
「你以為你在保護我,其實你是在害我。」
蕭玦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說得都對。
他引以為傲的權謀和手段,在這個女人面前,顯得那麼可笑,那麼愚蠢。
他總想著,把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卻忘了,她本身就是一隻,想要翱翔九天的鷹。
「我該怎麼做?」他許久才開口,聲音里充滿了無力和挫敗。
「按我說的做。」沈喬說。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身體前傾,那雙漂亮的眼睛,在燭光下亮得驚人。
「明天,我會把『國債』的詳細方案,呈給皇帝。他會答應,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
「太子,會成為這個計劃的明面上的推手,因為他需要功績和名聲。」
「而你,」她看著蕭玦,「你要做的,就是反對。」
蕭玦一愣。
「你要,旗幟鮮明地,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彈劾太子,攻擊錢先生,告訴皇帝,這個計劃,會動搖國本。」
「你要讓所有人都相信,你和錢先生,因為多寶閣的『奪妻之恨』,已經勢同水火。」
「你要讓皇帝覺得,你,我,太子,我們三方,在互相牽制,互相爭鬥。這樣,他才能安心,才能做一個,高高在上的掌控全局的,漁翁。」
蕭玦看著她,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他跟了她這麼久,第一次發現,這個女人的思路,是這麼的清奇。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你到底是誰?」他最後,問出了這個,困擾了他很久的問題。
沈喬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俯下身,湊到他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說。
「我是你未來的大周國,最大的債主。」
說完,她直起身,看著他震驚的表情,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沒再多說一個字。
轉身,走出了書房。
留下蕭玦一個人,坐在那裡,半天沒有動彈。
債主?
他反覆咀嚼著這個詞,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看著桌上那把,還沒擦完的匕首,又看了看門口,那個已經消失的身影。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一開始,只是無聲的笑。
到最後,變成了無法抑制的大笑。
他的王妃。
還真是,每次都能給他,帶來不一樣的「驚喜」。
他拿起筆,攤開一張紙。
他知道,他該做什麼了。
既然,她想玩。
那他就陪她,把這盤棋,下得再大一點。
把這京城的水,攪得再渾一點。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七個字。
「臣蕭玦泣血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