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先生來了。
他就站在乾清宮的大殿門口,身穿一襲青衫,戴著那張標誌性的銀色面具。
手裡捧著一份卷宗,安安靜靜,仿佛外面那些刀光劍影的朝堂爭鬥,與他無關。
他沒有理會那些射向他的,或好奇,或探究,或敵視的目光。
他只是對著龍椅的方向,微微拱手。
「草民錢通,聽聞鎮北王殿下對草民的計劃有所誤解,特備詳細陳情書一份,前來向陛下解惑。」
他的聲音,沙啞,平穩,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這份鎮定自若,讓在場的大部分官員,都暗自心驚。
這是何等的膽色?
被當朝手握兵權的王爺點名彈劾,不僅不跑,反而自己送上門來。
這人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有恃無恐。
太子蕭珩看到沈喬,就像看到了救星。
他連忙對皇帝說:「父皇!錢先生來了!您讓他進來,讓他自己說!兒臣相信,他一定能解釋清楚的!」
他現在,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錢先生身上了。
皇帝蕭啟年看著殿門口的沈喬,又看了看身邊的蕭玦,眼睛眯了一下。
有意思。
一個前腳剛上摺子要殺人,一個後腳就捧著計劃書來自辯。
這兩人,倒像是商量好了一樣。
他心裡雖然懷疑,但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錢。
這個錢先生,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不管他有什麼目的,不管他和蕭玦、太子之間有什麼貓膩,只要他能解決錢的問題,蕭啟年不介意,陪他們演一演。
「讓他進來。」蕭啟年淡淡地開口。
沈喬捧著卷宗,緩步走入大殿。
她走過太子身邊時,蕭珩對她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她走過蕭玦身邊時,蕭玦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看她,就像看一團空氣。
沈喬心裡覺得好笑。
這個男人,演戲還真演上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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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大殿中央,將手裡的卷宗,高高舉起。
「陛下,此乃草民連夜趕製的『國債發行及管理辦法』詳案,裡面詳細闡述了國債如何發行,由誰監管,資金如何使用,以及最重要的,如何確保朝廷的利益,不受分毫損害。」
王德全走下台階,接過卷宗,呈給蕭啟年。
蕭啟年翻開看了幾頁。
他看得不是很懂,裡面有很多新名詞,比如「債券評級」、「信息披露」、「二級市場」等等。
但他看懂了核心。
這個計劃,設計得極為周密。
每一筆錢的來去,都有明確的記錄和監管。
監管方,不是某一個人,也不是某一個部門,而是由戶部、兵部、內務府、以及太子府,共同組成一個「國債監管委員會」。
委員會,直接向皇帝本人負責。
而他錢先生自己,作為「承銷商」,只負責發行和銷售,並從中賺取固定的,百分之一的佣金。
所有的錢,不經過他的手,直接進入由「國債監管委員會」掌管的專門帳戶。
這個設計,很高明。
它完美地,打消了皇帝最大的顧慮——怕錢被這個來路不明的商人捲走。
它把所有權力,都關在了皇帝自己能掌控的籠子裡。
「鎮北王。」蕭啟年把卷宗,遞給蕭玦,「你也看看。」
蕭玦接過卷宗,草草翻了翻。
然後,他冷笑一聲,將卷宗,扔在了地上。
「一派胡言!」
他的動作,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父皇,此人巧言令色,包藏禍心!這份所謂的詳案,不過是把他的狼子野心,包裝得更好看一些罷了!」
「核心問題,依然沒有解決!朝廷,怎能向萬民舉債?皇家的顏面何在?國家的信譽,怎能交由一介商賈之手!」
蕭玦說得義正辭嚴,擲地有聲。
太子蕭珩急了。
「九弟!你這是強詞奪理!錢先生的計劃,明明是為了解決國庫空虛的燃眉之急!你怎麼能如此血口噴人!」
「大哥,你才是被豬油蒙了心!」蕭玦毫不客氣地反駁,「你被這奸商三言兩語就騙得團團轉,還幫著他說話!我看,這背後,是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
「你!」蕭珩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眼看兩個皇子就要在朝堂上吵起來,百官們一個個恨不得把頭埋到地底下去。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這趟渾水,誰沾上誰倒霉。
沈喬站在一旁,看著這兄弟倆「反目成仇」的戲碼,心裡差點笑出聲。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和蕭玦,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蕭玦越是激烈地反對,就越能凸顯出太子蕭珩「慧眼識珠」、「為國分憂」的形象。
也越能讓皇帝覺得,這個計劃,有利可圖,且,可以控制。
「夠了!」
蕭啟年一拍龍椅,終於發了話。
「此事,不必再議。」
他看著底下噤若寒蟬的眾人,緩緩說道:
「錢先生的計劃,朕,准了。」
這四個字,讓太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也讓蕭玦的臉上,露出了「不甘」和「憤慨」的表情。
「父皇!三思啊!」蕭玦「痛心疾首」地喊道。
「朕意已決。」蕭啟年不容置疑地說,「此事,就由太子,全權負責。戶部、兵部、內務府,全力配合。即日,成立國債監管委員會。」
他看了一眼沈喬:「錢先生,你是個人才。朕希望,你不要讓朕失望。」
「草民,定不辱使命。」沈喬躬身行禮。
「至於鎮北王,」蕭啟年的目光,轉向蕭玦,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忠君體國之心,朕,明白。但北境戰事為重,這些朝堂俗務,你就不要再插手了。安心準備,過幾日,就回你的北境去吧。」
這番話,看似是在安撫,實則,是在敲打。
朕知道你和太子斗,但別太過火,別耽誤了正事。
蕭玦「憤憤不平」地看了一眼太子,又「怨毒」地瞪了一眼沈喬,最後,才不情不願地拱手領命:「兒臣……遵旨。」
退朝後。
太子蕭珩幾乎是飄著走出大殿的。
他贏了。
他第一次,在和蕭玦的正面交鋒中,贏得了父皇的支持。
他覺得,那個錢先生,簡直就是他的福星。
他立刻派心腹,去望江樓,給錢先生送去了一份厚禮,並傳話,說晚上要在太子府,為他設宴慶功。
……
鎮北王府。
蕭玦回到書房,脫下朝服,換上了一身常服。
臉上,哪裡還有半分在朝堂上的「憤慨」和「不甘」。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暗衛閃身進來。
「王爺,一切,都如您和夫人所料。」
「嗯。」蕭玦品了一口茶,「太子那邊有什麼動靜?」
「太子派人給錢先生送了大禮,晚上還要設宴。」
「讓他去。」蕭玦說,「魚兒已經上鉤,接下來,就看她,怎麼烹了。」
他知道,從今天起,沈喬才算真正在京城,站穩了腳跟。
皇帝的支持,太子的倚重,這就是她想要的「通路權」。
有了這張牌,她接下來的計劃,才能順利實施。
「王爺,還有一事。」暗衛遲疑了一下,「您在朝堂上,對夫人……是不是罵得太狠了?」
暗衛想起王爺今天罵「奸商」、「狼子野心」、「血口噴人」那些詞,都替夫人覺得冤。
蕭玦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好像,是演得有點過頭了。
他想起沈喬今天在朝堂上,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忽然,有點沒底。
她……不會真生氣了吧?
「備車。」蕭玦放下茶杯,「去望江-樓。」
他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去「解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