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沈晏和周勇都僵住了。
沈晏是沒反應過來。
周勇是已經握住了劍柄。
路中間攔車,這在京城,是了不得的挑釁。尤其攔的還是剛從太子府出來的馬車。
可看清來人是鎮北王蕭玦後,周勇握著劍柄的手,又鬆開了。
他不知道該不該拔劍。
沈喬看著車窗外那隻拿著油紙包的手。
骨節分明,虎口處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繭。
那包桂花糕還冒著熱氣,甜香的味道,鑽進鼻子裡,是熟悉的配方。
沈晏在旁邊小聲嘀咕:「他什麼意思?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沈喬沒說話。
她伸手,接過了那包桂花糕。
隔著油紙,能感覺到溫熱的觸感。
「王爺有心了。」她對著窗外說,聲音是「錢先生」的沙啞。
蕭玦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馬車的車轅上,好像那裡有什麼稀奇的東西。
「順路。」他說。
「嗯。」沈喬應了一聲。
然後,就是沉默。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車夫坐在前面,大氣都不敢喘。
沈晏看看窗外站著的蕭玦,又看看自家姐姐手裡的桂花糕,覺得這場景,怎麼看怎麼彆扭。
最後,還是蕭玦先動了。
他什麼也沒再說,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黑馬打了個響鼻,調轉馬頭,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的盡頭。
仿佛他大半夜攔在這裡,真的只是為了送一包吃的。
馬車重新動了起來。
沈晏湊過來,看著沈喬手裡的桂花糕:「姐,這……這能吃嗎?不會有毒吧?」
沈喬打開油紙包,捏起一塊,放進嘴裡。
甜而不膩,還是以前的味道。
「他還不至於這麼無聊。」沈喬淡淡地說。
她知道蕭玦的意思。
朝堂上罵得狠,是為了演戲給皇帝和太子看,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但這包桂花糕,是演戲之外的。
是一種解釋,也是一種安撫。
這個男人,永遠都是這樣,用他自己笨拙又直接的方式,表達著一些說不出口的東西。
「回望江樓。」沈喬放下車簾,對外面說。
她靠在軟墊上,慢慢吃著那塊桂花糕。
心裡的那點因為演戲而產生的不快,確實消散了。
但新的問題,又冒了出來。
「國債」的發行,有了皇帝的旨意和太子的招牌,已經不成問題。
接下來,她需要一個地方。
一個能真正處理這些帳目,存放資金,並且看起來足夠氣派,能讓京城的富商權貴們信服的地方。
她需要一個「錢莊」。
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光明正大的據點。
這個地方,不能是望江樓這樣的酒樓,必須是一個獨立的,有官方背景的鋪面。
而且,位置要好。
京城寸土寸金,好地段的鋪面,早就被各大世家和皇親國戚占了。想買,幾乎不可能。
就算有錢,她一個來路不明的「錢先生」,去買這種戰略位置的地產,也一定會引起皇帝的懷疑。
所以,不能買。
得讓別人,心甘情願地,送給她。
沈喬的腦子裡,立刻浮現出太子蕭珩那張得意又貪婪的臉。
真是個好用的人。
回到望江樓,沈喬立刻讓沈晏,以錢先生的名義,給太子府送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
第一,感謝太子殿下的盛情款待。
第二,恭喜殿下首戰告捷,壓過鎮北王一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信中隱晦地提到,為了他們那個「私人金庫」商會能更好地運作,需要一個絕對私密和安全的地方,來處理一些「不方便」入國庫帳目的資金往來。
並且,她建議,這個地方,最好能有官方的背景做掩護,才不會引人注目。
這封信,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搔刮在太子的心尖上。
太子府。
蕭珩看完信,激動地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先生真是……真是本宮的福星啊!」他對著幕僚,興奮地揮舞著手裡的信紙,「你們看看!看看!這才叫深謀遠慮!」
幕僚們圍過來看信,一個個也都是滿臉喜色,奉承的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殿下洪福齊天,才能得此等高人輔佐!」
「是啊,錢先生此計,既能為殿下斂財,又能掩人耳目,實在是高!」
蕭珩享受著這些吹捧,感覺自己已經一隻腳踏上了權力的巔峰。
「先生提的這個地方,你們覺得,哪裡合適?」蕭珩問道。
一個幕僚想了想,說:「殿下,內城東市口,不是有一處戶部名下的廢棄官倉嗎?地方夠大,位置也好,因為連年虧損,戶部正愁怎麼處理呢。若是殿下開口,想來戶部尚書會很樂意做個順水人情。」
蕭珩一聽,眼睛亮了。
東市口,那可是京城最繁華的地段之一。
一個廢棄的官倉,在他眼裡,就是一座即將堆滿金銀的寶庫。
「好!就它了!」蕭珩一拍大腿,「這件事,本宮親自去跟戶部尚書說。就說,是為了『國債』發行,需要一個臨時的辦公和倉儲地點。名正言順!」
他又看了一遍信,忽然注意到信尾的一句話。
「錢先生說,為了測試我們這個商會的運作能力,可以先找一個穩妥的項目,用一小筆資金,練練手,也讓本宮,先看到些實在的收益。」蕭珩念了出來。
「殿下,此事萬萬不可啊!」幕僚長連忙勸道,「國債的錢,還沒開始收,每一筆都要入國庫的帳,動不了啊!」
「誰說要動國債的錢了?」蕭珩白了他一眼,一副「你太沒想像力」的表情。
「過幾日,父皇不是撥了一筆款子,讓本宮採辦北境守軍的冬衣嗎?」蕭珩的嘴角,勾起一個算計的弧度,「這筆錢,離正式採買,還有些時日。我們可以先挪用一小部分,跟著先生,投個項目。等賺了錢,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本金補回去。」
「這……這是挪用軍費啊殿下!要是被陛下知道了……」幕僚長嚇得臉都白了。
「怕什麼!」蕭珩不耐煩地揮揮手,「就挪一點點,快進快出,誰會知道?等我們賺了第一桶金,以後還愁沒錢嗎?」
他覺得,自己這個想法,簡直是天才之舉。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蕭玦知道他賺大錢後,那副嫉妒又無可奈何的嘴臉了。
他立刻提筆,給錢先生回信。
信中,他滿口答應了鋪面的事,並且,無比「英明」地,提出了自己這個「挪用軍費,短期投資」的絕妙計劃。
他覺得,錢先生看到他的計劃,一定會對他這個合作夥伴的魄力和智慧,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