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喬收到太子回信的時候,正在看周勇從北境帶回來的帳本。
看完信,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信紙遞給了旁邊的沈晏。
沈晏看完,嘴巴張得老大。
「姐,他……他要把採辦軍服的錢拿出來投資?」沈晏覺得這太子真是瘋了,「這不是給我們送把柄嗎?」
「不是送,是我要他給。」沈喬把信紙放到燭火上,看著它慢慢變成灰燼。
她太了解蕭珩這種人了。
自作聰明,急功近利,又極度渴望證明自己。
你只要給他一個梯子,他自己就會迫不及待地爬到房頂上,然後摔下來。
她最初的計劃,只是想讓太子貪污一部分國債的錢,然後事發。
沒想到,他自己「加戲」,主動把軍費給牽扯進來了。
這更好。
貪污,罪不至死。
但挪用軍費,尤其是在北境戰事緊張的關頭,這罪名,足夠他喝一壺了。
「姐,那我們投什麼?」沈晏問道。
「木炭。」沈喬從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卷宗,「上好的銀霜炭。」
卷宗里,是京城以及周邊,所有炭窯的產量、庫存,和近三個月的價格走勢。
入冬以來,京城木炭價格一直在漲。尤其是那種無煙無味的銀霜炭,更是權貴之家爭相搶購的緊俏貨。
「這東西,能賺錢?」沈晏有些懷疑。
「現在能。」沈喬的手指,在價格曲線上划過,「過幾天,就未必了。」
她早就讓周勇的人,在暗中操作了。
一方面,他們不動聲色地,買斷了京城周邊好幾個大炭窯未來一個月的產量,造成市場上銀霜炭供應緊張的假象。
另一方面,他們又放出風聲,說今年冬天格外寒冷,北境戰事吃緊,朝廷可能會大量徵用木炭,導致市面上的炭,有錢都買不到。
雙管齊下,京城的炭價,一天一個樣,跟瘋了似的往上漲。
所有人都覺得,這時候誰手裡有炭,誰就能發大財。
太子蕭珩,自然也聽到了風聲。
當錢先生「經過慎重考察後」,向他推薦這個「穩賺不賠」的投資項目時,他沒有絲毫懷疑。
他甚至覺得自己和錢先生,英雄所見略同。
他立刻,從那筆冬衣採辦款里,挪用了五萬兩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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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乎是總款項的三分之一。
他把錢,全部交給了錢先生,讓他全權操作,去市場上高價收購銀霜炭,準備等價格再漲一漲,就拋出大賺一筆。
他每天,都活在即將發大財的興奮和期待中。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賺了錢之後,要怎麼去父皇面前表功,怎麼去蕭玦面前炫耀。
而此刻的鎮北王府,蕭玦正在聽暗衛的匯報。
「王爺,太子已經把五萬兩銀子,交給了『錢先生』。」
「嗯。」蕭玦正在擦拭他的長槍,頭也沒抬。
「『錢先生』用這筆錢,從我們自己人手裡,『高價』收購了之前囤積的木炭。現在,那批炭,就堆在太子剛剛弄到手的那個官倉里。」
「知道了。」蕭玦的語氣,毫無波瀾。
暗衛看著自家王爺,心裡有些嘀咕。
王爺和王妃這配合,也太默契了。
一個在明處設局,一個在暗處鋪路。
可憐的太子殿下,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
「王爺,您在朝上,是不是該有點動靜了?」暗衛提醒道。
「是該動動了。」蕭玦放下長槍,「太子最近這麼春風得意,我不給他找點不痛快,倒顯得我不正常了。」
第二天早朝。
蕭玦再次上奏。
他彈劾太子,說他身為國債計劃的總負責人,卻整日與商賈廝混,不務正業。並且,將戶部的廢棄官倉,私相授受,給了那個「錢先生」,其中必有貓膩。
蕭玦言辭犀利,就差指著太子的鼻子罵他以權謀私了。
太子蕭珩一聽,肺都快氣炸了。
他立刻出列反駁,說官倉是用來存放國債相關卷宗和物資的,一切都是為了公事。
兩人你來我往,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龍椅上的蕭啟年,看著底下爭鬥的兩個兒子,眼神深沉。
他沒有制止。
他樂於看到這種局面。
太子有錢先生相助,聲勢漸起,正好可以用來抗衡蕭玦的兵權。
而蕭玦的處處針對,又能時時敲打太子,讓他不敢太過得意忘形。
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象徵性地訓斥了兩人幾句,便將此事輕輕揭過。
退朝後,太子更加認定了,蕭玦就是嫉妒他,怕他做大。
他現在,對通過投資銀霜炭大賺一筆,然後狠狠打蕭玦的臉這件事,更加充滿了執念。
就在太子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炭價上的時候。
一夜之間,京城的風向,變了。
市面上,突然湧出了大量的,質優價廉的銀霜炭。
價格,直接被腰斬。
而且,還在不停地往下跌。
所有人都懵了。
前幾天還千金難求的東西,怎麼突然就爛大街了?
後來,消息靈通的人才打聽到。
原來是南邊幾個木炭主產地的商人,聯合起來,用船運了整整一個船隊的木炭,來京城販賣。
人家那邊的炭,成本低,產量大。
京城這點需求,根本不夠看的。
之前炭價飛漲,完全就是被幾個黑心商人囤積居奇,惡意炒作起來的。
這個消息一出,整個京城的炭市,崩了。
所有高價囤了炭的商人,都傻眼了。
手裡的炭,瞬間變成了燙手的山芋。
賣,虧得血本無歸。
不賣,就只能爛在倉庫里。
太子府。
蕭珩聽著幕僚的回報,整個人都癱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
「虧了……全虧了?」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殿下,何止是虧了。」幕-僚長哭喪著臉,「我們五萬兩收來的炭,現在,能賣回五千兩,都算是好的了。」
五萬兩……
那可是軍費啊!
蕭珩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完了。
他下意識地想去找錢先生。
對,錢先生!一定有辦法的!
可他派去望江樓的人,卻撲了個空。
望江樓的人說,錢先生一大早就出城,說是去周邊的州府,考察國債發行的事情去了。
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
蕭珩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斷了。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滴水未進。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紙,是包不住火的。
三天後。
戶部上奏,請太子撥付冬衣採辦的款項。
事情,終於捅到了皇帝面前。
乾清宮。
蕭啟年看著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的兒子,氣得渾身發抖。
他手裡,拿著兩份奏摺。
一份,是戶部彈劾太子挪用軍費的。
另一份,是御史彈劾太子聽信奸商讒言,投機失敗,致使國家財產蒙受巨大損失的。
「五萬兩!整整五萬兩白銀!」蕭啟年把奏摺,狠狠地砸在蕭珩的臉上,「你就用這筆錢,去買了一堆破木炭?」
「父皇……兒臣……兒臣錯了……」蕭珩磕頭如搗蒜,話都說不完整。
「錯?你何止是錯!你是蠢!」蕭啟-年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國難當頭,北境的將士們等著這筆錢過冬!你卻把它拿去投機倒把!你的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還有那個錢先生!」蕭啟年一想到這個名字,就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之前還覺得此人是個人才。
現在看來,不過是個引誘太子犯錯的奸佞小人!
「來人!」
「陛下!」
「傳朕旨意!太子蕭珩,德不配位,著即日起,禁足東宮,閉門思過!沒有朕的旨意,不許踏出宮門半步!」
「另,立刻給朕全城通緝那個叫錢通的奸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