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錢莊的牌匾,還沒有掛上去。
那座廢棄的官倉,已經被周勇帶著人,里里外外清掃了一遍。空曠的大廳里,迴蕩著工匠們修補門窗的敲打聲。
沈喬站在二樓,看著底下忙碌的景象,心裡沒有半分喜悅。
錢莊,只是一個工具。一個讓她能安身立命,積蓄力量的工具。
真正的目的,是翻案。
「姐,」沈晏從樓下跑上來,手裡拿著一張剛畫好的圖紙,「你來看,大廳的櫃檯,照著你說的樣式畫的,這樣設計,是不是又氣派又方便?」
沈喬接過圖紙,掃了一眼,點點頭:「就按這個來。記住,用最好的金絲楠木。」
她要把這個錢莊,打造成大周國最堅不可摧的堡壘。不僅是物理上的,更是金融上的。
「周勇那邊,有消息了嗎?」沈喬問。
沈晏的表情,立刻變得有些古怪。
「有……是有了。」他撓了撓頭,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有點奇怪。」
「說。」
「那個京兆尹張承志,周勇派人查了半個月,幾乎把他祖上三代都翻出來了。」沈晏壓低了聲音,「這個人……太乾淨了。」
沈喬挑了挑眉。
乾淨?
一個能在京兆尹這個肥缺上,一坐就是十幾年的人,會幹淨?
「他為官清廉,從不收受賄賂,府里連個像樣點的古董字畫都沒有。生活簡樸,除了上朝下衙,就是回家待著,從不參加任何宴請,也不與同僚結交。」沈晏一口氣說完,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唯一的愛好,就是……養花。」
沈喬沉默了。
這不正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個官員,如果清廉到沒有朋友,那他要麼是個真正的聖人,要麼,就是他隱藏得太深,深到所有人都看不出破綻。
「他的家眷呢?」沈喬問。
「一妻一子。兒子是個書呆子,在國子監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至於他的夫人……」沈晏的表情,更加古怪了,「周勇的人說,張承志他……怕老婆。」
「怕老婆?」沈喬倒是來了點興趣。
「嗯。據說張夫人在家說一不二,張承志對她是言聽計從。府里的所有開銷,都由張夫人一手掌管。張承志每月的俸祿,一到手,就得上交。」
一個位高權重的京兆尹,一個怕老婆的男人。
這兩個形象,怎麼都捏不到一起去。
沈喬的腦子裡,迅速將這些信息串聯起來。
一個清廉得過分的官員,一個掌握著家中所有財政大權的強勢妻子。
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姐,周勇的意思是,這條線,是不是斷了?從張承जी本人身上,根本找不到任何突破口。」沈晏有些沮喪。
「不。」沈喬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突破口,不是他,是他老婆。」
一個男人,可以把自己的偽裝,做得天衣無縫。
但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愛慕虛榮、掌控欲強的女人,她的破綻,會多得多。
「讓他老婆,自己把秘密說出來。」沈喬說。
沈晏一愣:「這怎麼可能?」
「女人最了解女人。」沈喬的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去,幫我辦幾件事。」
她湊到沈晏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沈晏聽著,眼睛越睜越大,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最後,變成了恍然大悟的佩服。
「姐,你這……也太損了。」
「對付什麼人,用什麼方法。」沈喬說,「去吧。」
……
鎮北王府。
蕭玦手裡拿著一份一模一樣的,關於京兆尹張承志的調查報告。
報告是暗衛呈上來的。
當他看到「怕老婆」那三個字時,手裡的茶杯,差點沒拿穩。
他把報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這個沈喬,還真是會挑人。
挑了這麼一個,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清官」。
他幾乎能想像到,她現在,肯定正對著這份報告,愁眉不展。
他甚至想,要不要派人,去「提點」她一下。比如,告訴她,張承志雖然清廉,但他的夫人,酷愛聽戲,尤其喜歡廣德樓的頭牌武生。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不行。
他一插手,她肯定又要說,他在「害」她。
他放下報告,端起茶杯,決定,就這麼看著。
他倒要看看,他的王妃,面對這麼一個鐵桶似的官場老油條,能想出什麼辦法來。
然而,他等了三天。
望江樓那邊,風平浪靜。
那個新得的「大周錢莊」,也只是在按部就班地裝修。
「錢先生」本人,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據說是在錢莊裡,親自監工。
她……就這麼放棄了?
蕭玦覺得不對勁。
這不符合沈喬的性格。
「王爺,」暗衛再次閃身進來,「張府那邊,有動靜了。」
「說。」
「張夫人今天出府,去了京城最大的綢緞莊『錦繡閣』,一口氣,定做了十套最時興的衣服,料子,都是最貴的雲錦。」
蕭玦皺了皺眉。
一個京兆尹的夫人,就算再奢侈,也不可能這麼花錢。
「她付錢了?」
「付了定金。用的是一張銀票。」暗衛頓了頓,補充道,「那張銀票,是『四海通』錢莊的。」
四海通,是京城最大的私人錢莊,以保密性著稱,專門為達官貴人處理一些,不方便見光的銀錢往來。
「有意思。」蕭玦的指尖,在桌上輕輕敲擊著,「繼續說。」
「張夫人從錦繡閣出來,又去了『珍寶齋』,買了一支南海珍珠的簪子。然後,又去了廣德樓,包下了一個最好的雅間,請了三個手帕交,聽了一下午的戲。」
暗衛每說一句,蕭玦的眉頭,就皺得更深一分。
這張夫人,像是突然中了邪一樣,開始瘋狂地消費。
這完全不符合一個常年掌管家務,精打細算的官家夫人的行為模式。
「她哪來的這麼多錢?」蕭玦問出了關鍵。
「屬下查了。」暗衛的聲音,也帶著一絲困惑,「張夫人身邊,最近多了一個侍女。那個侍女,是三天前,才進的府。」
「這個侍女,有什麼問題?」
「這個侍女的來歷……查不到。」暗衛說,「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唯一能查到的是,她是通過城西的一個牙婆,介紹進府的。而那個牙婆,前天,就卷著鋪蓋,回鄉下養老去了。」
蕭玦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啪」的一聲,串起來了。
一個來歷不明的侍女。
一個突然開始瘋狂花錢的官夫人。
一張來源隱秘的錢莊銀票。
他明白了。
沈喬根本就沒有放棄。
她不是在張承志身上找突破口。
她是在,給張夫人,製造一個花錢的理由和渠道。
她在用錢,砸開張夫人的嘴。
這個女人!
蕭玦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
這麼簡單,又這麼粗暴的辦法。
偏偏,又這麼有效。
「王爺,還有一件事。」暗衛遲疑了一下,「我們的人發現,張府周圍,除了我們,還有一撥人,也在盯著。」
「誰的人?」
「看手法,像是……宮裡的。」
蕭玦的目光,沉了下來。
宮裡?
皇帝的人?
皇帝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盯上張承志?
難道,他也察覺到了什麼?
還是說,當年沈家的案子,背後,還牽扯著他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
事情,好像變得,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了。
就在這時,另一個暗衛,急匆匆地從外面進來,單膝跪地。
「王爺,宮裡傳話,陛下……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