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病了。
這個消息，像一塊石頭，投入了京城這潭深水裡，卻沒能激起太大的浪花。
對外，太醫院的說法是，陛下只是偶感風寒，龍體並無大礙。
早朝，也只是暫停了兩日，便又恢復了。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
只有身處權力中心的人，才能感覺到那股暗流涌動的緊張氣息。
鎮北王府。
蕭玦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桌上，放著兩份情報。
一份，是關於張承志的。
自從張夫人開始大手大腳花錢後，張承志終於坐不住了。夫妻倆在房裡大吵了一架。
隔著門，聽得不真切。
但「沈家」、「虧空」、「帳本」這幾個詞，還是被守在外面的暗衛，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帳本。
蕭玦知道，沈喬要的東西，要浮出水面了。
另一份情報，則是關於宮裡的。
皇帝的病，遠比外界傳言的，要重得多。
不是風寒。
是痛風。
這是老毛病了，一到陰雨天就容易發作。但這一次，來勢洶洶，雙腳紅腫，疼痛難忍，連下床都做不到。
太醫院的太醫們，用遍了各種方子，也只能稍稍緩解，無法根治。
蕭啟年脾氣暴躁，已經罵走了好幾個太醫，還下令，若是三天之內，他的病還不好，就讓太醫院所有人，提頭來見。
蕭玦看著這兩份情報，陷入了沉思。
張承志的帳本，是扳倒沈家冤案背後勢力的關鍵。
而皇帝的病，則是一個巨大的變數。
一個生病的，疑心重重的皇帝，會做出什麼決定，誰也無法預料。
他甚至可能會因為身體的痛苦和對死亡的恐懼，而變得更加多疑和殘暴。
這個時候，如果沈喬把帳本捅出去，牽扯出朝中大臣，非但不能為沈家翻案，反而可能引火燒身，被暴怒的皇帝，當成是擾亂朝局的奸佞，給一併處理了。
不行。
時機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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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想個辦法，讓皇帝先「舒服」了，讓他有心情，也有理智，去看那本能掀起滔天巨浪的帳本。
蕭玦的目光，落在了那份關於皇帝病情的報告上。
痛風……
他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
他想起了沈喬。
想起了在流放路上，她用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藥，治好了沈晏的高燒。
想起了她開的多寶閣里，那些效果奇佳，連軍中都搶著要的傷藥。
還想起了，她曾經無意中提過的一句話。
「痛風，不是絕症。忌口，加上對症的藥，能斷根。」
當時他只當是句玩笑話。
現在想來……
這個女人，到底還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幾乎可以肯定，她，有辦法。
一個計劃，在他的腦子裡，迅速成形。
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折好，交給了身邊的暗衛。
「把這個，送到望江樓。親手交給『錢先生』。」
「是。」
暗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蕭玦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皇宮的方向。
沈喬，你敢不敢，再陪我，玩一票大的？
……
望江樓。
沈喬收到了那張字條。
上面只有五個字。
「陛下，痛風，急。」
沒有署名，但沈喬知道，是誰送來的。
她看著這五個字，久久沒有說話。
旁邊的沈晏，急得團團轉。
「姐，你倒是說話啊！張承志那個帳本，周勇已經派人去『拿』了，估計今晚就能到手。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動手？」沈喬把字條，放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現在動手，就是去送死。」
「為什麼？」沈晏不解。
「皇帝病了。一個在病痛中掙扎的皇帝，是沒有理智可言的。」沈喬的聲音，很冷靜，「他現在需要的，不是一本揭露朝廷醜聞的帳本，而是一個能治好他病的，神醫。」
沈晏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姐姐，看著她那張在燭光下，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姐，你……你想幹什麼？」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要當那個神醫。」沈喬說。
沈晏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覺得，他姐姐，一定是瘋了。
「去宮裡給皇帝看病？那可是欺君之罪！一旦被發現……」
「發現不了。」沈天打斷了他，「『錢先生』明天，就會以『考察國債發行』為由，離開京城。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而京城，會多一個，誰也不知道來歷的，遊方神醫。」
沈喬站起身，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是那張屬於「錢先生」的，平平無奇的臉。
她抬起手，在下巴和耳後，輕輕摸索著。
很快，那張面具，被她完整地，揭了下來。
露出的，是她自己那張，清麗絕倫的臉。
沈晏看著這一幕，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知道，他姐姐，又要換一個「馬甲」了。
「你，」沈喬從鏡子裡，看著目瞪口呆的弟弟，「明天開始，你就是『大周錢莊』的代理總管。我不在的時候，錢莊上下，你說了算。」
「我……我行嗎？」沈晏有些沒底氣。
「你行。」沈喬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穩住國債的發行，這是我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又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裡的周勇。
「帳本到手後，不要動，妥善保管。」
「是，主事。」
「等我的消息。」
沈喬交代完一切，重新走回桌邊。
她需要準備一些東西。
一些能讓「神醫」這個身份，站得住腳的東西。
比如，幾樣市面上，絕對見不到的特效藥。
第二天，早朝。
皇帝蕭啟年，到底還是沒能撐住，缺席了。
由太子蕭珩，監國理政。
整個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關於皇帝病重的流言，再也壓不住了。
就在這時，鎮北王蕭玦，出列了。
他面色凝重，對著空著的龍椅，和坐立不安的太子，朗聲說道：
「殿下，臣，舉薦一人。或可救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太子蕭珩一愣，忙問：「九弟舉薦的是何人？可是太醫院的杏林國手？」
「不是。」蕭玦搖頭，「此人，並非朝廷中人。他是一個遊方郎中，醫術高超，性情古怪。臣也是在北境時，偶然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遊方郎中？」太子皺起了眉，「這……靠得住嗎？宮外之人，怎可輕易為父皇診治？」
這也是所有大臣心裡的疑問。
「臣，以鎮北王之位，為他擔保。」
蕭玦的聲音，擲地有聲。
滿朝文武，一片譁然。
用鎮北王的位置做擔保？
這得是多大的信任？
那個遊方郎中，到底是什麼神仙人物？
太子也被蕭玦這股氣勢，鎮住了。
他知道，父皇的病，不能再拖了。太醫院那幫廢物，是指望不上了。
如今，蕭玦用王位作保，舉薦了這麼一個人。
若是治好了，功勞是他的。
若是治不好……那也是蕭玦的責任。
對他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好！」太子當機立斷，「九弟，那位神醫，現在何處？速速請他入宮！」
蕭玦的嘴角，在眾人看不到的角度，微微上揚。
他看著皇宮深處，心裡想。
沈喬，你的舞台，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