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成文握著那支沉甸甸的毛筆，一時竟有些語塞。
他知曉這筆的價值，也明白小妹這份禮有多重。
張了張嘴，想推辭，可對讀書人來說，一支好筆的誘惑力實在太大！
最終，那點讀書人的清高在實實在在的「利器」面前敗下陣來。
夏成文鄭重地對夏思安點了點頭，「多謝小妹！那三哥就卻之不恭了。」
「好啦！筆墨紙硯都齊了。三哥，你來寫大的對聯。狗蛋，狗剩，你們用這支小號的筆，在這宣紙上練習寫『福』字，寫好了咱們也貼起來！大丫，二丫，三丫，六丫你們看三叔怎麼寫，幫我們磨墨好不好？」夏思安拍拍手，打斷了三哥的思緒，給每個人都分配了任務。
夏成文收斂心神，屏氣凝神，用那支新得的寶貝毛筆蘸飽了墨，開始在紅紙上揮毫。
筆尖觸紙的瞬間，那種流暢順滑、控筆自如的感覺，讓他心中大呼痛快。
寫出來的字果然比以往更加骨肉勻停，神采飛揚。
夏思安湊了過來，「三哥，你這手字，寫得真好看！」
秀才就是秀才，這一手字，真真真好看！
另一邊，狗蛋和狗剩則開始了他們的「墨寶」創作。
兩人都是第一次抓真正的毛筆，小手握得緊緊的，姿勢彆扭，一下筆，那墨團就不受控制地洇開，在昂貴的宣紙上留下一個個大大小小的「黑蜘蛛」。
「小姑，我的福字變成黑冬瓜了！」狗蛋看著自己慘不忍睹的作品，哇哇大叫。
狗剩則更加小心翼翼，結果寫出來的「福」字歪歪扭扭，逗得在一旁看著的幾個姐姐咯咯直笑。
夏思安也不惱，耐心地糾正他們的握筆姿勢，鼓勵他們再試試。
對聯和福字終於全部寫好了。
夏成文寫的幾副大字對聯筆力遒勁，寓意吉祥，被夏老漢李月梅珍而重之地放在一旁晾乾，準備貼上。
而孩子們在宣紙上的「大作」也終於完成。
幾乎是剛放下筆，狗蛋、狗剩就迫不及待地舉著自己筆下那一個個形態各異、墨跡未乾的「福」字，爭先恐後地衝去找各自的父母獻寶。
「爹，娘！你們快看！這是我寫的福字。」狗蛋嗓門最大，舉著一張墨團幾乎占據半張紙的「福」字，衝到夏成武和張秀娟面前，臉上滿是驕傲。
夏成武低頭看著兒子手裡那幾乎認不出是字的墨疙瘩，又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含笑的小妹，眼眶竟有些發熱。
「好，好。我兒子會寫字了！」他簡直不敢相信，就在半年前，孩子們還只會滿村子瘋跑、掏鳥窩，如今竟然能拿起筆，寫出字來了。
這變化，都是小妹帶來的。
張秀娟也激動得直抹眼淚，連連點頭：「寫得好！狗蛋真能幹！」
另一邊，狗剩也把自己的「作品」展示給夏成岩和李氏。
狗剩的字雖然依舊歪扭，但好歹能看出個「福」字的輪廓。
李小美看著兒子舉著的字，再想到自己小時候摸都沒摸過筆，心裡又是酸澀又是驕傲。
「娘的乖寶，都會寫字了！真給娘長臉！」
角落的夏思安，看著這「母慈子孝」、「父為子榮」的感人場面，卻忍不住悄悄扶額，嘴角抽搐了一下。
內心瘋狂吐槽：
我的親哥親嫂啊！
你們這濾鏡是不是開得太厚了點？
就這...這能叫字嗎？
也不想想，為了讓他們能畫出個大概模樣，我這個「福」字，反反覆覆教了不下十來天！
每天跟在他們屁股後面糾正握筆姿勢，我容易嗎我！
不過，吐槽歸吐槽。
看著哥哥嫂子們那發自內心的激動和自豪，看著孩子們因為被肯定而閃閃發亮的眼睛，夏思安心裡那點無奈也化作了莞爾。
罷了罷了，雖然寫得不好，但這份學習的熱情是好的。
慢慢來吧，總有一天，這些歪歪扭扭的「福」字，會變成真正工整漂亮的書法。
李月梅小心翼翼地卷好老三寫的幾張福字，那紅紙黑字，瞧著就喜慶。
她盤算著給村長家，一旁的小劉家......這幾家平日走得近，幫襯也多。
「娘，您等等。
剛準備出門，夏思安卻從灶房走了出來，手裡拎著一個蓋著藍布的小籃子。
「您把這籃子，給村長家送去。」
李月梅掀開布角一瞧，眼皮頓時一跳。
籃子裡赫然裝著雪白的五斤白面，還有一條肥瘦相間、足有三指厚的五花肉！
這年禮，在村里可是頭一份的體面了！
李月梅下意識把籃子往回推，臉上寫滿了肉疼，「這...送福字就挺好，這肉和面，送去村長家？也太——」
夏思安挽住娘的胳膊，聲音放低，「娘，我知道您捨不得。但您想想，過了年，咱家有幾件要緊事，恐怕還得勞動村長出面。」
李月梅聽著閨女的話，臉上的不舍漸漸被思索取代。
她活了大半輩子，豈能不懂這裡面的道理？
「娘，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咱們敬他一份，他自然會在關鍵處行個方便。這點投入，值得。」見娘還在猶豫，夏思安繼續勸說。
李月梅看著閨女沉靜剔透的眸子，豁然笑了起來。
重新拎好籃子，「成！就聽我閨女的。我這就去村長家坐坐，把這年禮送了。幾張福字，哪兒顯得出咱家的誠意！」
......
臘月三十，除夕。
天才蒙蒙亮。
李月梅指揮著張秀娟和李小美，將早已剪好的各式窗花拿出來。
有寓意「年年有餘」的蓮花鯉魚，有象徵「喜上眉梢」的喜鵲登梅，還有憨態可掬的胖娃娃抱魚，花樣繁複，紅艷艷的鋪了一桌子。
「娘，您這手可真巧！」張秀娟拿著一個極其複雜的「福壽雙全」圖案窗花，嘖嘖稱讚。
李小美也笑道：「這胖娃娃真喜慶，貼在咱們屋窗戶上！」
女人們負責往窗欞上貼窗花。
夏老漢帶著夏成武、夏成岩，端著漿糊盆，拿著掃帚，先將門框、門板仔細清掃乾淨。
夏成文則捧著那疊散發著墨香的紅紙對聯，仔細分辨著上下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