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夏思安宣布消息後沒幾天,村裡的小河,水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下降,終於露出了乾涸的河床,大部分區域只剩下渾濁的淺窪和濕滑的淤泥。
這個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村子,幾乎所有人都提著桶、拿著筐,甚至徒手,蜂擁而至,沖向河床。
前院裡。
幾個孩子正心不在焉地跟著夏思安認字,眼睛卻不住地往村口方向瞟,小耳朵豎著,捕捉著那邊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喧鬧聲。
「小姑,河裡沒水了,大家都去抓魚摸蝦了...我們能去看看嗎?」夏承忠忍不住,小聲央求。
其他幾個小的也眼巴巴地望著小姑。
看著孩子們那藏不住的渴望,夏思安抿嘴笑了笑,鬆了口:「去吧,都去看看吧。」
孩子們頓時歡呼一聲,扔下手中的樹枝像出籠的小鳥般沖了出去。
「等等!只能在邊上,不許到河床中間去,那裡淤泥深,危險!聽到沒有?」夏思安叫住他們,神色認真。
「知道啦!」孩子們異口同聲地應著,跑得更快了。
夏思安不太放心,也跟了上去。
來到河邊,眼前的景象讓她心頭一震。
往日潺潺的流水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鼎沸的人聲。
河床上,密密麻麻全是人,男女老少都有。
大人們赤著腳,在淤泥和水窪里奮力摸索,每當抓到一條撲騰的魚或者幾隻河蚌,便會引起一陣小小的歡呼和周圍人羨慕的目光。
孩子們則在淺水處嬉鬧,用小網兜撈著驚慌失措的小魚小蝦,哪怕只抓到一指長的小魚,也無比滿足。
夏思安站在岸坡上,看著這片人山人海、熱火朝天的景象,看著那一張張因為抓到魚而燦爛的笑臉,內心卻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和悲涼湧上心頭。
他們此刻的歡笑和收穫,是建立在這條娘河生命垂危的基礎上的。
他們以為這只是一次難得的豐收,卻不知道,這可能是這條河能給予他們的最後饋贈。
如果他們知道,不久的將來,這裡將徹底乾涸,龜裂,他們還會為抓到手裡這條魚而如此興奮?
......
井水比往年降得快了些,村民們都還樂觀地念叨著「雨貴如油」。
可油始終沒下來,井台上的轆轤繩卻越接越長,打上來的水也帶上了揮之不去的土腥氣。
院子裡,李月梅盯著盆里沉澱後仍有些渾濁的井水,眉頭擰成了疙瘩。
她拿起水瓢,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捨得直接潑掉,而是小心翼翼地倒進了牆角專門存放「回用水"的木桶里。
這點水,待會兒還得用來擦拭灶台。
「娘,河灘上那點野菜都快被薅禿了,根都老了。現在想找點新鮮的,得往深山裡走好遠。」張秀娟挎著空了大半的籃子從外面回來。
村口的閒聊也變了味道。
往日裡談論的家長里短、莊稼長勢,如今三句不離「水」字。
「我家那口井,再往下挖一尺怕是也見不到水星子了。」
「上游李家村昨天為爭水澆地,兩戶人家在田埂上吵了半日,差點動了鋤頭。」
......
連孩子們都感受到了不同。
家裡兩個男娃在外頭瘋跑回來,李月梅第一件事就是拎過他們,拍打掉滿身的塵土,嘴裡念叨著:「瞧瞧這一身泥猴樣!如今水金貴,可經不起你們天天這麼糟蹋!」
清晨,夏思安幫著收拾碗筷時,手指觸碰到碗沿。
黏膩的觸感,讓她眉頭緊皺。
她不動聲色地又摸了摸幾個盤子,都是如此。
夏思安抬眼看向正在灶台邊忙碌的三嫂。
蘇婉兒恰好也望過來,兩人視線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和無奈。
蘇婉兒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井水...不敢多用了。」
飯桌上的氣氛比往日更顯沉悶。
碗裡的粥似乎也比平時稠了些。
李小美扒拉著碗裡的粥,憂心忡忡地開口:「娘,大哥,這眼看河都快見底了,咱們這麻辣燙攤子...最後這不到一個月,還不知道能不能撐下去。大哥這兩天收上來的菜,越來越少了,品相也差,好些都蔫了吧唧的,明顯是缺水長的。客人要是嫌菜不水靈,怕是~」
夏成岩接過話頭,「不只是菜。我昨兒個去鎮上,特意去打聽了糧價,好傢夥!比年前漲了三成還不止!照這個勢頭下去...」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夏成岩隨即又慶幸般補充道:「不過咱家不怕,咱家地窖里——」
「閉嘴!」
他話還沒說完,李月梅就猛地放下筷子,低聲呵斥道:「老二,跟你說了多少遍,家裡有什麼,別整日掛在嘴上!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不是?禍從口出,會敗事的!」
在如今這種光景下,露富會引來多大的麻煩。
夏成岩被老娘一訓,立刻噤聲,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夏思安見狀,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爹,娘,哥哥嫂子,既然外面情況越來越不好,收菜也難,要不...咱們這最後一個月,攤子就先不出了?反正我們也要走了,不如就在家好好收拾準備,也省得擔風險。」
她本以為這是穩妥之舉,沒想到話音剛落,就遭到了幾乎一致的反對。
「那怎麼行!能多做一天是一天,多攢一個銅板是一個銅板。路上哪裡不花錢?」李氏第一個反對。
「小妹,我知道你是為家裡好,可這眼看著糧價一天一個樣,現在多賺點,將來就多一分底氣啊!」夏成岩也急忙道。
連一向沉穩的夏成文也微微頷首:「二哥二嫂說得在理,開源節流,開源在前。」
其他人雖然沒說話,但滿臉也寫著不贊同。
她們習慣了忙碌,也深知銀錢的重要性,眼看就要離開故土,對未來本就心存惶恐,能多抓一點現錢在手裡,心裡的不安似乎就能少一分。
夏思安看著家人的神情,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最終將所有勸說的話咽了回去。
「好吧!那就聽哥哥嫂子的,這最後一個月的生意,咱們照做。」
只是,她心裡那根警惕的弦,繃得更緊了。
那就讓他們再賺這最後一個月吧,但願一切順利,不要再出什麼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