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夏思安她走到院角的水井邊,探頭往下看,原本映著天光的水面,此刻顯得幽深了許多,水位明顯下降了一大截。
打水時,轆轤繩需要放得更長,提上來的水桶也輕了不少。
真的要來了!
夏思安看著家人洗漱時都只敢用瓢舀一點點水,嫂子們用極其節省的水量艱難地清洗著碗筷和衣物,眉頭皺得死死的。
她習慣了擰開水龍頭就有清澈的自來水,實在難以忍受這種連基本清潔都需要精打細算的窘迫。
「再堅持堅持~」夏思安默默告訴自己,但行動上卻不願坐以待斃。
夜深人靜,確認家人都已熟睡後,夏思安悄無聲息地來到院中井邊。
心念一動,將空間裡儲存的自來水,引導出來。
「嘩啦~」輕微的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讓她有些緊張地看了看屋門方向。
見無異動,她才小心翼翼地將一桶水倒入井中。
一桶,兩桶,三桶......
夏思安不敢弄出太大動靜,動作輕柔地重複著打水、倒水的動作,手臂開始酸脹,額頭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直到往井裡傾倒了將近二十桶水,看著井中水位終於回升到安全的位置,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累得幾乎直不起腰來,扶著井沿微微喘息。
還有不到一個月~
這點「作弊」來的水,至少能讓家人在用水上稍微寬裕一些,不必過分煎熬。
真的干不動了,下次再來吧!
次日天剛亮,李氏早早起了床,想去井邊打水先把今日要用的菜初步清洗一下。
她睡眼惺忪地提著木桶走到井邊,放下水桶時習慣性地往裡瞥了一眼,隨即猛地瞪大了眼睛失聲叫了出來:「哎呀娘啊!這井水...這井水怎麼漲回來這麼多?」
李氏這一嗓子,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頓時把後院剛起身的張氏、正準備去後院抱柴火的夏成岩,以及聞聲從屋裡出來的李月梅都驚動了。
李月梅臉色一變,幾步衝過來,一看井裡那明顯回升、心裡也是咯噔一下。
但她反應極快,立刻伸手精準地揪住了李氏的耳朵,壓低聲音罵道:「你個缺心眼的玩意兒!喊什麼喊!生怕左鄰右舍聽不見是不是?水多了是好事!你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是嫌咱家日子過得太安生了?」
李氏被婆母揪得生疼,頓時反應過來自己闖禍了。
如今外頭為了一點水都能打破頭,自家井水莫名多了,這要是傳出去,還不成了眾矢之的?
她嚇得臉色發白,連忙捂住自己的嘴,連連搖頭。
李月梅鬆開手,凌厲的目光掃過後院裡驚疑不定的張氏、夏成岩,以及聞聲探出頭來的夏成文和幾個孩子,聲音壓得極低:「都給我聽好了!今天這事兒,誰要是敢往外吐露半個字,我扒了他的皮!從今往後,誰也不准在外面提咱家井裡水多水少!都給我把嘴巴閉緊了!聽到沒有?」
眾人紛紛點頭如搗蒜,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連大氣都不敢出。
李月梅這才稍稍鬆了口氣,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閨女那緊閉的房門,眼神複雜。
這丫頭,半夜偷偷弄的!
膽子也太大了!
這要是萬一被人撞見~
李月梅想起自己昨夜似乎聽到後院有極輕微的響動,不放心起來查看。
正好隱約看到閨女在井邊忙碌,她當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沒敢出聲,就躲在暗處替她把風。
直到女兒忙完回屋,她才心驚膽戰地回去。
這閨女,心思是好的,可這行事...也太冒險了!
罷了,都是為了這個家。
她轉過身,再次嚴厲地掃視了一圈家人,確保他們都把警告聽進去了,這才揮手讓眾人散去,該幹嘛幹嘛!
而事件的「始作俑者」夏思安,此刻還沉浸在睡夢中,對門外因她而起的這場風波,渾然不覺。
——
青石書院。
夏成文恭敬地坐在下首,斟酌了片刻,起身對著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山長深深一揖:「學生今日前來,是有一事需向山長稟明。家中已決定,不日便將舉家遷往府城,學生...亦需隨行,恐不能再於書院聆聽山長教誨了。」
山長撫須的手微微一頓,「舉家遷徙? 可是因近來鄉里...」
他未盡之語,指的是日益嚴重的旱情。
夏成文坦然承認,「天時不正,家母與小妹憂心日後生計,決意前往府城另謀出路。學生身為人子人弟,不敢不從,亦需在旁照應。」
山長嘆了口氣,目光落在窗外有些發蔫的竹叢上,點了點頭:「樹挪死,人挪活。既是家中決定,老夫也不便強留。只是,成文,你可知今年秋闈,乃是大比之年?府城路途遙遠,安頓亦需時日,你可還打算參加今年的鄉試?」
夏成文聞言,脊背挺得筆直,拱手朗聲道:「回山長,學生不敢或忘!寒窗十載,所求不過一朝登科。家中雖逢變故,但科考之心未減分毫。學生向您保證,抵達府城安頓妥當後,必當更加勤勉攻讀,今歲秋闈,學生定當全力以赴,絕不懈怠!必不敢負山長多年教導之恩!」
山長捋了捋鬍鬚,頷首道:「好,有志氣!身處逆境而不墮其志,方是讀書人本色。既如此,老夫便預祝你一路順風,並在秋闈之中,蟾宮折桂,光耀門楣!」
說著,他從書案抽屜里取出兩本自己批註過的經義遞了過去,「這兩本書,你帶上,路上或可翻閱,望你勿忘今日之言。」
夏成文雙手接過,再次深深一揖:「學生,拜謝山長!定不負期望!」
日子在燥熱與忙碌中一天天過去,夏成文愈發刻苦,常常挑燈夜讀到三更。
蘇婉兒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這夜,她端著一碗熬得恰到好處的綠豆湯走進書房,輕輕放在桌角:「夫君,歇會兒吧,喝點湯水解解暑氣。」
夏成文從書卷中抬起頭,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接過碗,朝娘子溫和一笑:「有勞娘子了。」
蘇婉兒看著他這般模樣,是驕傲又是酸楚。
她想勸他別太熬壞身子,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科舉是夫君的執念,更是他改變命運、支撐家門的關鍵。
然而,天不遂人願。
不日收到了這次會試取消的消息,夫君屆時定會傷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