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是有牛車的柳叔家。
柳叔常年在外趕車,見識比一般村民廣,消息也更靈通。
「老夏,不瞞你說,我在外頭就聽說了,北邊亂得不成樣子,南邊好些地方也亂了套,這逃荒路,九死一生!你們能找到退路,是天大的運氣。我老柳別的不行,趕車、認路、伺候牲口在行!我們一家,跟你們進山!」
一圈走下來,夏老漢和李月梅回到自家院子時,臉上還是難以置信。
「老頭子,王嬸子、老陳、許婆子、林郎中、老柳,他們竟然全都願意跟著咱們走。一個要去逃荒的都沒有!」
夏老漢也是心潮起伏,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都願意跟。看來,大家心裡都明白,逃荒那條路,不好走啊!」
他們原本以為,總會有幾戶人家更傾向於跟著村里大部隊,畢竟人多似乎更安全些。
卻沒想到,這幾戶被他們視為「信得過」的人家,在生死抉擇面前,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相信他們。
本來還想著村長他們的。
但,逃荒的話,他們還要帶隊,所以老兩口才沒去找。
張秀娟趕到娘家時,她爹娘和哥哥嫂子正圍著桌子唉聲嘆氣,顯然也是聽到了風聲,在為前途發愁。
「爹,娘,哥,嫂子!」張秀娟關好門,也顧不上寒暄,直接壓低聲音將夏家的決定和深山避難的計劃說了出來。
張父一聽,眉頭就擰成了疙瘩,吧嗒著早煙不吭聲。
張大牛更是直接嚷了起來:「妹子,你瘋了吧?進深山?那地方是人待的嗎?野獸比人多!跟著村里逃荒,好歹人多勢眾......」
張秀娟急了,想起婆母的斥責和昨晚的驚魂,語氣也硬了起來:「哥,人多勢眾?村長家的小兒子從縣裡帶回消息,北邊亂軍下來了,路上到處都是流匪。你們覺得,咱們這拖家帶口的,能跑得過那些殺紅了眼的土匪?到時候糧食被搶,人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張母嚇得臉色發白,一把抓住閨女的手:「真、真這麼厲害?」
張秀娟重重點頭,「娘,千真萬確!進山是苦,是冒險,但那是咱自己能找到的活路。我公爹和小姑子找到的地方,有水源,能躲開兵禍!我們家是定了要去的,你們要是信我,就跟我們走。趕緊悄悄收拾,糧食藏好,別聲張!」
一向有些嫉妒張秀娟的嫂子林福娘倒是一改態度,「我同意跟著夏家!」
在這荒年裡,夏家能混的風生水起,肯定是有些本事的。
跟著村里逃荒哪有跟著夏家好。
張小牛也湊了過來,表示想要跟著二姐。
張父沉默良久,「大牛,別嚷嚷了!你二妹說得在理。逃荒那是看著人多,真遇上事,誰顧得上誰?夏家是有本事的人家,他們敢走這條路,肯定是琢磨透了!咱們...跟夏家走!」
張大牛看著一家人都支持,再想想聽到的關於亂軍的傳聞,那股反對的勁頭也泄了。
頹然道:「行,聽爹的。我這就去把糧食歸置起來。」
......
蘇婉兒趕到娘家時,蘇父蘇母和哥哥嫂子正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商議著對策,顯然也在為逃荒之事發愁。
她將夏家的計劃一說。
大哥立刻拍板:「跟夏家走!」
嫂子也連連點頭。
蘇父更是直接對蘇婉兒道:「婉娘,你回去跟親家說,我們蘇家,全聽你們安排。需要出力氣、出傢伙什絕無二話!趕緊定下章程,這地方一天都不能多待了!」
蘇婉兒沒想到事情如此順利,原本準備好的說辭都沒用上。
「爹,哥哥,你們能這麼想就太好了!趕緊準備,糧食、厚衣裳、緊要的工具都帶上,但千萬保密,具體什麼時候動身,等我們家通知。」
「放心,規矩我們懂!」蘇連城鄭重點頭。
兩邊的溝通都出乎意料的順利。
「婉兒,你可算回來了!」
劉嫂子壓著嗓子,眼睛卻不住地往夏家院裡瞟,那邊隱約傳來收拾物件的細碎聲響。
「你們家這動靜不小啊,鍋碗瓢盆的都歸置上了。這是...鐵了心要跟著村長去逃荒了?」
蘇婉兒心頭一凜,「劉嫂子,這誰說得准呢?如今這光景,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總歸要找一條出路的。」
家中的事情,她不能對外人輕言。
「哎,這老天不開眼,逼得人沒法活。留下是難,走出去...路上不更是九死一生?都是沒法子的法子罷了!」
劉嫂子顯然對這個模糊的答案不滿意,往前湊了湊,「你們家是咋打算的?你夫君是個秀才,你們肯定——」
「我夫君那點主意,頂什麼用?還不是走一步看一步。至於其他的,再說吧。」蘇婉兒打斷了她的試探,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說走,也沒說不走。
說完,也不等劉嫂子再開口,便輕輕掙開她的手,揉了揉額角:「劉嫂子,我這忙活一天,頭昏腦脹的,得先去歇會兒了。你也快回去看看娃吧,這兵荒馬亂的,孩子離不得人。」
她微微頷首,轉身便朝自家屋子走去,不給對方任何繼續糾纏的機會。
留下劉嫂子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最終也沒能再從她嘴裡撬出半點有用的消息,只得悻悻地回了自家院子。
在蘇婉兒那兒碰了個軟釘子,心裡正有些不痛快,剛邁進自家院門,一個破麻布包袱就差點砸到她臉上。
「死婆娘!又死到哪裡去嚼舌根了?」
劉大牛滿頭大汗,正把一捆柴刀往板車上綁,看見她慢悠悠晃進來,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沒看見忙得腳打後腦勺了嗎?還不趕緊過來搭把手,等著老子八抬大轎請你啊!」
劉嫂子被吼得一縮脖子,臉上有些掛不住,回懟著:「我這不是去打聽打聽消息嘛!隔壁夏家——」
「打聽個屁!夏家收拾,別人也在收拾,有點腦子的都知道要趕緊跑。就你還在那兒東家長西家短,能打聽出個金元寶來?」
劉大牛粗暴地打斷她,指著院子裡堆得亂七八糟的家當,「趕緊給老子收拾!天一蒙蒙亮就走。晚一步,別說家當,命都得搭進去!你以為這是走親戚呢?」
劉嫂子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看著男人焦急暴怒的樣子,再看看左鄰右舍隱約傳來的緊迫動靜,心裡那點打聽八卦的心思終於被一股巨大的恐慌淹沒了。
她再不敢多話,手忙腳亂地開始歸置東西。
只是心裡還在忍不住嘀咕:
蘇婉兒,剛才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瞞著呢?
看來,倆人的關係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