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了!
自從旱情嚴峻起來,村里那口老井見了底,大家就開始過著滴水如金的日子。
洗臉的水要留著洗手,洗手的水要留著餵牲口或者澆那幾棵奄奄一息的菜苗。
每個人身上都積了一層厚厚的汗泥和塵垢,頭髮黏膩打結,散發著難以言喻的酸餿氣。
有時候癢得厲害了,也只能用干布使勁搓搓,或者沾點珍貴的水稍微擦拭一下。
......
女眷們占據了溪流下游一處較平緩的水灣。
張秀娟、李小美,蘇婉兒正領著幾個媳婦姑娘在溪邊浣衣。
陳青家的媳婦劉燕眼尖地瞧見了她們手中的物什,不由驚呼:「哎喲,你們今日用的是香胰子?怪不得這般香!聽說這是城裡富貴人家才用得起的稀罕物!」
她這一喊,引得眾人都望過來。
蘇婉兒不緊不慢地從木盆里取出一塊淡黃色的香胰子,嘴角含著笑:「我們哪捨得買,不過是我們家小姑大方,給咱幾個都送的。」
這件事情,都不用娘提醒,她們都知道要保密。
小姑子的事情,不能往外說。
這話說得輕巧,卻讓眾人更是羨慕。
春花嫂子怯生生地問:「這...這一塊得多少錢啊?」
「夠買一百斤米了,不過確實好用。」李小美接過話,手下利落地搓洗著衣裳。
到底是小姑子親自做的~
咳~好東西用著就是不一樣,連這手都滑膩了不少。
這話一出,四下里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春花嫂子忍不住湊近些,小聲說:「李嫂子真是好福氣,用這麼好的東西都不心疼。」
李小美一笑,手下捶打著衣裳:「誰讓我們家小姑子好呢!」
「那可不是!」春花嫂子臉上僵了僵。
真羨慕啊!
她家小姑子,洗個碗都矯情半天!
李小美聞言,與三弟媳相視一笑,手下搓洗得更起勁了。
......
孩子們則在上游的淺灘處嬉戲。
他們可不管什麼節約用水,互相潑水打鬧。
夏含秀、夏含華、夏含寧三人互相撩著水玩。
三個小姑娘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臉因為興奮和涼意紅撲撲的。
「秀秀、含華、寧寧,別玩了!快過來,準備洗澡了!」張秀娟站在溪邊喊道。
她剛剛把一部分洗好的衣物晾曬在附近乾淨的岩石和大灌木叢上。
喊完閨女,目光不經意間,與同樣走過來準備叫大妮回去的大嫂林福娘對上了。
妯娌倆的關係,平日裡不算差,但也絕談不上親密。
之前因一些觀念不一樣,有過爭執。
逃荒這一路上,兩人各忙各家,交流不多,之前因瑣事有些小磕絆,也都壓在心底。
此刻,兩人目光相接,都微微頓了一下。
李小美臉上習慣性地堆起一點客氣的、略帶疏離的笑容:「大嫂,也叫大妮洗澡呢?」
林福娘也點了點頭,臉上同樣是不深不淺的笑意:「嗯,玩瘋了都。」
「是啊,大抵是太久沒見過這麼多水了!」張秀娟附和著,心裡卻有點說不出的彆扭。
她其實挺佩服大嫂能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但就是覺得親近不起來。
兩人各自拉過自家意猶未盡的孩子,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
就在張秀娟準備轉身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了林福娘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小姑!」
張秀娟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
林福娘看著她,臉上的那種客氣笑容淡去了些,眼神里多了幾分之前很少見的、近乎坦誠的東西。
她頓了頓,才繼續:「我就知道,跟著爹娘,跟著咱夏家,肯定沒錯。」
話沒有明說,但張秀娟瞬間就明白了。
如果不是夏家,他們可能真的跟著逃荒,然後面臨斷水或缺糧的危機。
林福娘沒再說下去,眼睛裡,已經說明了一切。
張秀娟愣住了。
她沒想到一向內斂持重的大嫂,會突然說出這樣一番近乎交心的話。
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之前那點微妙的隔閡,在這一刻,似乎瞬間消融了不少。
張秀娟臉上的笑容也變得真切起來,重重點了點頭:「大嫂說的是!」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
夏老漢獨自坐在溪邊的大青石上,佝僂著背。
李月梅利索地收拾完好後,眯眼瞧了瞧那孤零零的背影,抬腳走了過去。
她沒挨著他坐,只靠在一旁的樹幹上,開門見山:「咋的,石頭能把你的魂兒坐沉了?從村頭回來就耷拉著個臉,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夏老漢身子微微一僵,沒回頭,悶聲道:「沒咋。」
「沒咋?你那點心思,還瞞得過我?是不是為了方才的那事兒?」李月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夏老漢不吭聲了。
「老頭子,我明白滿肚子的話在喉嚨里打轉,就是倒不出來的感受。你那不是不會說,是心裡太實誠。」李月梅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走過去挨著他坐下,看著腳下潺潺的溪水。
她伸手,粗糙的指頭戳了戳老爹的心口:「你這兒,裝著很多東西。」
夏老漢終於抬起頭,眼裡有些許波動,嘴唇嚅動了一下:「要不是閨女後來...」
「閨女是機靈,嘴皮子隨我,利索!」
李月梅打斷他,驕傲道,卻又話鋒一轉,「可她那是在幫你把心裡頭的道理,用響亮的鑼鼓敲出來!道理還是你那個道理,主意還是你那個主意。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夏老漢望著老伴,胸口那塊堵著的石頭,被這話語一點點撬動了。
他挪了挪身子,低低地「嗯」了一聲,雖然輕,卻比剛才鬆快了不少。
李月梅見他這樣,知道心結解了大半,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行了,別跟這塊青石較勁了,它又不會給你做飯。這日子啊,就像這溪水,有個坎兒不怕,邁過去,照樣往前流。」
說著,伸手拽了老伴一把。
夏老漢借著她的力道站起來,夫妻倆一前一後,朝著山洞走去。
夏思安站在二哥臨時搭建的「洗澡房」里,心情複雜。
所謂洗澡房,不過是山洞旁用幾根木棍撐起個架子,再嚴嚴實實圍上幾塊油布,風一吹,氈布邊角就窸窣作響,活像隨時要給她行個注目禮。
她咬咬牙,開始解衣帶。
外頭女眷們正在那兒說笑,聲音清晰地傳進來:
「哎喲,這水真涼快!」
「快看看我這件衣裳,泥巴都快繡出花來了!」
每一聲笑語,都讓夏思安的手指一抖。
空間是萬萬不敢進的,這邊全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