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妥當後,父女二人沒有驚動其他人,帶上足夠的乾糧、水囊、刀、弓箭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他們兩人,回去的時候花費的時間就短了不少。
才兩日,就出到了桂山。
兩人沒有立刻下山。
夏思安和夏老漢攀上桂山靠近山頂的那塊巨石時,夕陽正好。
石頭後面視野開闊,能看清大半個山腳下的村莊。
夏老漢示意夏思安趴下,自己則眯起那雙看慣了山路的眼睛,仔細打量著離開已久的家。
村子靜得出奇,比他們走時更破敗了,好多屋頂都荒了,那是跟著村長逃荒去的人家。
只有零零星星幾處,還倔強地飄著炊煙,想必是那幾個說什麼也不肯走的老人。
夏老漢緊繃的肩膀似乎鬆了些,轉過頭,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想說「回吧」。
就在這時——
一陣聲音順著晚風飄了上來,很輕,卻讓夏思安渾身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那不是風聲,不是鳥叫,更不是野獸的動靜。
那是一種低沉的、壓得人心口發悶的轟鳴,正從遠處滾滾而來。
夏思安屏住呼吸。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是馬蹄!
密密麻麻的馬蹄聲,絕不是過路的商隊。
「不好!」
夏老漢的聲音和夏思安判斷同時炸開。
山路盡頭,塵土沖天而起,像一條發狂的土龍,朝著村子直撲過去。
塵土前面,是幾十個騎在馬上的黑影,夕陽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看著格外猙獰。
他們穿得亂七八糟,手裡的刀卻磨得雪亮,反射著殘陽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那一張張臉上全是趕路帶來的塵土,也蓋不住那股子狼一樣的凶光。
不是官兵。
這個念頭驀然進夏思安心裡。
「躲起來!」夏老漢的嗓子啞得厲害,一把住夏思安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他們什麼都顧不上了,連滾帶爬地撲向旁邊那片長滿了倒刺的荊棘叢。
蜷在荊棘最深的陰影里,透過枝葉的縫隙,死死盯住山下那個即將迎來噩夢的村莊。
那群騎兵衝進了死寂的村莊。
沒有喊話,沒有警告。
殺戮,在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中,猝然降臨!
一個聽到動靜、顫巍巍推開院門想看看情況的奶奶,還沒看清來者何人,一道雪亮的刀光便如同閃電般掠過。
蒼老的頭顱帶著驚愕的表情飛起,溫熱的鮮血噴濺在斑駁的木門上,無頭的屍體晃了晃,沉重地倒地。
「啊~」悽厲短促的慘叫剛從隔壁院子響起,便戛然而止。
平靜的村莊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騎兵們獰笑著,縱馬在狹窄的村道上狂奔,見到活動的身影,無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雖然留下的幾乎都是老人),便是一刀!
或是用長槍狠狠捅刺!
兵刃入肉的悶響、馬蹄踐踏的聲音......交織成一片,衝擊著人的耳膜和神經。
他們踹開一扇扇或緊閉或虛掩的房門,衝進屋裡。
翻箱倒櫃的聲音,瓷器被砸碎的刺耳聲響,夾雜著士兵們發現一點糧食或微不足道銅錢時的咒罵聲。
有士兵從雞圈裡拖出唯一一隻沒被帶走的老母雞,興奮地扭斷了它的脖子。
更有甚者,將老人珍藏的一件稍好些的衣裳從箱底翻出,嫌惡地看了看,又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幾腳......
火光開始出現。
不知是誰打翻了油燈,或是故意縱火,幾間茅草屋被點燃了,濃煙夾雜著火光沖天而起,將半邊天空都映成了詭異的橘紅色。
夏思安蜷縮在荊棘叢里,身體冰冷僵硬得如同埋在了萬年冰窟之中。
她來自和平年代,何曾見過如此赤裸裸的、燒光、搶光、殺光……
電影裡的特效,小說里的描寫,在眼前這真實無比、鮮血淋漓、生命如同草芥般被隨意收割的場景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夏思安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胃裡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嘗到了咸腥的血味,才勉強沒有吐出來。
眼前的一切變成了慢動作,每一個細節都無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腦海里:
飛濺的鮮血、倒下的身軀、獰笑的臉、燃燒的房屋......
夏思安能感覺爹身體同樣繃緊得像一塊石頭。
那按住她肩膀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著。
時間凝固了,被拉得無比漫長。
每一秒,都像是在地獄裡煎熬。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炷香的時間,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村莊裡只剩下房屋燃燒的噼啪聲和士兵們搜尋戰利品的喧囂聲。
空氣中的血腥味和煙塵味,順著山風飄了上來,濃烈得令人作嘔。
夏思安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兩行冰涼的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終於真切地體會到了,什麼叫亂世。
人命,在這裡,真的不如草芥!
夏老漢依舊死死地壓著她,一動不動。
他在等待,等待這群煞神搜刮完畢,自行離去。
此刻任何一點輕微的動靜,都可能為他們父女二人招來殺身之禍。
夜色濃稠如墨,桂山腳下那片曾經熟悉的村莊,此刻死寂得令人心悸。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煙塵味,還有一種...生命驟然消亡後留下的空洞與冰冷。
馬蹄聲和亂兵的喧囂早已遠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只留下這片被蹂躪後的廢墟。
荊棘叢中,夏老漢和夏思安依舊維持著蜷縮的姿勢。
直到確認那些惡魔真的已經走遠,短時間內不會返回,夏老漢才極其緩慢、小心翼翼地鬆開了幾乎要麻木的手臂。
「安安...」
夏思安沒有回應,她試著動了一下,四肢百骸傳來針刺般的酸麻。
那是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和極度緊張後的生理反應。
她扶著身邊的岩石,艱難地站起身,腿腳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父女二人互相攙扶著,從荊棘叢中掙脫出來,身上臉上都被劃出了細密的血痕,衣衫襤褸,狼狽不堪。
但此刻,誰也顧不上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