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沉默地站在山坡,俯瞰著下方那片被黑暗和零星火光吞噬的村莊。
那裡,曾經有雞鳴犬吠,有鄰裡間的招呼,有炊煙裊裊......
而現在,只有死寂,和那幾處尚未熄滅的火光。
「走吧。」夏老漢最終只吐出這兩個沉重的字,率先邁開了腳步。
夏思安面無表情地跟上,內心一片木然。
越靠近村莊,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就越發濃烈。
倒塌的籬笆、散落一地的家什、被踐踏得不成樣子的菜畦......
隨處可見暴行留下的痕跡。
終於,他們踏入了村口。
第一具屍體就橫亘在路中央,身首異處,渾濁的眼睛無神地望著漆黑的天空,鮮血早已凝固發黑,浸透了他身下的土地。
夏思安的胃部一陣劇烈抽搐,猛地別過頭,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不要失態。
這不是吳家那個老太爺?
還和她打過招呼!
夏老漢腳步頓了頓,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最終還是無力地鬆開。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繞過那具屍體,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里走。
沿途,慘狀觸目驚心。
躲在柴堆後的老婆婆被拖出來砍殺,身下是一灘暗紅。
曾經熱鬧的打穀場,如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每看到一具熟悉的鄉鄰屍身,夏老漢的身體就微不可察地顫抖一下,腳步也更加沉重一分。
夏思安跟在他身後,臉色蒼白如紙,一種巨大的悲慟和憤怒,正逐漸取代最初的恐懼,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這就是亂世,活生生、血淋淋地呈現在她面前。
他們終於走到了自家那熟悉的院門前。
籬笆牆被徹底踏平,院門歪斜地掛著,隨時會掉下來。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沾染了不明污漬的木門,院內的景象讓兩人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家裡被翻了個底朝天。
原本堆放整齊的柴火被扔得到處都是。
唯一一口蓄水用的大水缸被砸破了,水流了一地,混合著泥土和碎瓷片。
屋子裡更是狼藉一片,帶不走的陶罐、瓦盆,則被砸得粉碎,碎片鋪滿了地面。
連炕上的蓆子都被掀開了,露出了底下的土坯。
一種家被徹底玷污、摧毀的心酸和無力感,瞬間攫住了夏思安。
這裡,畢竟是她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承載著這具身體原身幾乎全部的記憶。
夏老漢站在堂屋中央,看著這滿目瘡痍,身體晃了晃。
但他很快穩住了心神,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他猛地想起此行的目的,也顧不得滿地的狼藉,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了他和老伴原來居住的那間臥室。
這裡同樣未能倖免。
牆壁上有被刀劍劈砍過的痕跡。
夏老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急切地掃向那個靠牆的土灶。
如今灶台也被砸塌了一半,黑灰灑落得到處都是。
他撲到灶台邊,也顧不得髒污,顫抖著手,憑藉著記憶,摸索著灶膛底下。
一塊、兩塊......當摸到第三塊磚時,他的動作停住了。
那塊磚,有明顯的鬆動痕跡。
心瞬間涼了半截!難道被發現了?
他用力將那塊磚摳了出來,手指急切地探入後面的空洞。
指尖觸碰到一個硬硬的、用厚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袱!
東西還在!
夏老漢幾乎要虛脫般地鬆了口氣,巨大的慶幸讓他眼眶發熱。
想來是那些亂兵只顧著翻找明面上的財物,對這髒兮兮的灶膛深處並未細究。
他迅速將那個小包袱掏了出來,看也不看,立刻塞進了自己貼身的懷裡。
夏思安一直守在堂屋門口,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看到爹成功取出了東西,並妥善藏好,她也暗自鬆了口氣。
雖然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麼,但看爹娘如此重視,必定關係重大。
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務,夏老漢卻並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他走出屋子,站在淒涼的院子裡,望著黑暗中死寂的村莊,臉上滿是悲戚和不忍。
「安安,咱們...不能就這麼走了!」
夏思安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點了點頭,「爹,我明白。」
父女二人再次行動起來。
他們在自家被翻得亂七八糟的雜物里,找到了幾張雖然破舊但尚且完整的草蓆,又尋來了一些散落的麻繩。
他們重新走入村莊。
這一次,不再是為了尋找生路,而是為了給予死者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尊嚴。
夏老漢默默地走到村口那位白髮吳太爺的屍體旁,小心翼翼地將他的頭顱和身體歸攏到一起,然後用一張草蓆仔細地包裹起來。
夏思安在一旁舉著火把。
他們一家一家地找過去。
......
沒有言語,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草蓆摩擦地面的沙沙聲。
他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當最後一張草蓆蓋下,天際已經隱隱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倆人站在村尾。
「走吧,安安。」夏老漢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村莊,聲音嘶啞。
夏思安默默點頭,攙扶住爹有些搖晃的手臂。
剛邁開步伐,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卻讓兩人瞬間僵住了腳步。
夏老漢反應極快,一把將手中那根即將燃盡的火把摁滅在潮濕的泥土裡,另一隻手猛地將夏思安拽到一棟半邊屋頂都已塌陷的破屋殘垣後面。
兩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朝村外官道的方向望去。
只見官道上,約莫七八個穿著陳舊破爛、卻依稀能看出是某種制式兵服的人,手持刀劍,攔住了一輛馬車。
那馬車甚是豪華,即便在如此黯淡的光線下,也能看出車轅的雕花、車身的錦緞帷幔非同一般,絕非尋常富戶所有。
只是此刻,這輛華貴的馬車顯得異常狼狽。
車身上布滿了泥點和幾道清晰的刀砍痕跡,拉車的兩匹馬焦躁不安地噴著鼻息。
站著的,除了那七八個面露凶光的兵匪,就只剩下一個瑟瑟發抖、面無人色的馬夫,一個死死護在車廂前、髮髻散亂卻眼神倔強的老嬤嬤,以及一個嚇得癱軟在地、嗚咽哭泣的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