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二人不再耽擱。
夏老漢將捆好的七把腰刀背在背上,手裡牽著棕馬。
夏思安手裡牽著神駿的黑馬。
兩人兩馬,毫不猶豫地轉身,再次踏上了歸途。
月亮坳的日子,在白日叮噹作響的勞作和夜晚靜謐的蟲鳴中,平穩地流淌著。
李月梅一刻不停地旋轉在自家那片日益成形的「洞中房」里。
「老大媳婦,這邊牆板的榫卯要對齊了再敲!對,就這樣!」
「老二家的,地上這木板鋪平了,底下墊的碎石要夯實,不然硌得慌!」
「老三,你去看看灶房那預留的煙道口,跟外面通不通氣?別到時候點火一屋子煙!」
她聲音洪亮,將兒子兒媳們指揮得團團轉。
只有這樣,內心才不會那麼慌那麼擔心閨女和老伴。
昨晚,她甚至質疑自己,非要老伴回去拿東西是不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畢竟,閨女......
原本空曠的山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規整的木質隔斷、平整的木板地面和初具雛形的門窗框架填充起來,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家。
遇到些精細的木工活,比如做個合頁、雕個簡單的窗欞之類的,如果老大、老二都不在,李月梅也不逞強,會揚聲朝隔壁山洞喊:「陳青,得空不?過來幫嬸子瞅一眼這個!」
陳青不管得空不得空,都會應聲而來,仔細查看,耐心講解,甚至親手示範。
爹常常提點他們,只要夏家有需求,儘量幫忙。
畢竟,沒有夏家,他們這會兒也過不上這種生活。
夏家人也從不白讓人幫忙,總會塞上幾個剛烤好的栗子或者一塊燻肉作為答謝,鄰里關係在互相幫襯中愈發融洽。
第五天了。
閨女和老伴,已經離開整整五天了。
一開始,李月梅還能用「探查周邊」、「找點特殊材料」之類的理由說服自己,強壓下那份擔憂。她逼著自己忙碌,用繁重的活計堵住思緒,不給自己胡思亂想的時間。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份不安如同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越勒越緊。
她開始有些心不在焉。
指揮幹活時,會突然頓住,忘了下一句要說什麼。
遞工具時,會拿錯,把斧頭當成錘子遞過去。
吃飯時,常常端著碗,眼神卻飄向山洞外那條通往山谷入口的小徑,食不知味。
「娘,您是不是累了?歇會兒吧!」張秀娟看出了婆母的異常,端了碗溫水過來。
李月梅回過神,接過碗,勉強笑了笑:「沒事,就是琢磨著這柜子該放哪兒好。」
可她端著碗的手,卻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著。
下午,她想著去水潭多打些水回來,準備和泥把灶台最後加固一下。
可到了地,李月梅一抬頭,發現手邊沒有水桶。
自己剛才光顧著出神,竟忘了帶水桶!
她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深深嘆了口氣。
夕陽的餘暉再次給月亮坳披上溫暖的金色。
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嬉戲,各家山洞裡飄出準備晚飯的炊煙,一切都顯得那麼安寧。
可李月梅站在自家山洞門口,望著那被夕陽拉得長長的、空無一人的小徑,心裡的那份空落,越來越濃。
她忍不住走到山谷入口處,那裡安排了人輪流值守。
今天是老陳家的兒子和柳鐵產。
「看到老夏和我家安安回來了嗎?」李月梅忍不住又問了一遍,儘管知道答案。
「李嬸子,還沒呢。您別急,許是路不好走,耽擱了。」柳鐵產安撫著。
其實,這裡的人都知曉夏老漢和安安丫頭出去的事情,但都不多問。
李月梅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默默轉身往回走。
她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這深山的清寂。
只怕,那支撐著她、陪伴著她大半輩子的老伴,和閨女,在外面遭遇什麼不測。
這五天,比她過去十五年似乎都要漫長。
暮色四合。
蘇婉兒拉了拉夏成文的手,又朝心神恍惚的婆母努了努嘴。
夏成文會意,早將娘這幾日的強裝鎮定看在眼裡。
晚飯畢,孩子們被張秀娟、李小美領去玩耍。
蘇婉兒便柔聲對李月梅道:「娘,今日月色好,去我們那小水潭邊坐坐?夫君新得了些野山楂,沏了水,酸甜的,正好給您解解乏。」
李月梅本想推辭,卻見老三已站到她邊上,便點了點頭。
三人來到山洞口,這是他們家的小庭院。
一汪從石縫滲出的清泉匯成淺淺水潭,潭邊壘著光滑的石頭,幾株野蘭散發著幽香。
蘇婉兒扶著婆母在庭院的石凳坐下,將溫熱的山楂水遞到她手中。
夏成文則坐在娘下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娘,您是在擔心爹和小妹吧。」
李月梅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望著水面出神。
蘇婉兒見狀,立刻接口:「娘,要我說,您這真是操心太過。爹是什麼人?這月亮坳里,論打獵的本事、認路的能耐,誰能越過爹去?我還記得您講過,他老人家年輕時,一個人敢鑽老林子七天七夜,不也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還帶回來那麼些好東西。有爹在,小妹定然沒事!」
夏成文輕輕點頭,接過話頭,「婉娘說得是。爹不只是本事大,心思也最是沉穩。他既然帶了小妹去,必定是有了萬全的把握。娘,您還記得我小時候貪玩走丟那回嗎?」
李月梅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那時也是爹,不聲不響,直接就循著我踩斷的草葉子找了過去,天黑前就把我從山坳裡帶了回來。爹說過,這山看著凶,實則講道理,你摸清了它的脾氣,它就會給你活路。沒人比爹更懂這座山。」
「再說咱家安安,那丫頭,鬼精鬼精的!腦袋瓜比這潭水還清亮。跟在爹身邊,肯定是個頂好的幫手!」蘇婉兒由衷這樣覺得的。
如今的小姑子,在她心裡,就是最強的存在。
夏成文也笑了,「是啊,娘。父女二人同行,互相照應,定能逢凶化吉。」
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夏老漢如何可靠,夏思安如何機靈。
李月梅靜靜地聽著,緊繃的肩頭漸漸鬆了下來。
良久,她輕輕拍了拍三兒媳的手背,又看了眼老三,低聲道:「娘知道了,回吧,夜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