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晌午。
李月梅正心不在焉地幫著老三媳婦整理剛晾曬好的乾草藥,眼神卻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飄向山谷入口的方向,手裡的動作也慢了幾分。
就在這時,山谷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負責值守的陳興旺連滾帶爬地跑進來,激動得語無倫次:「回來了!回來了!夏叔和安丫頭回來了!還...還牽著兩匹高頭大馬!」
這一嗓子,整個月亮坳瞬間沸騰了。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計,無論是正在鑿石頭的漢子,還是在溪邊洗衣的婦人,亦或是玩耍的孩童,全都呼啦啦地湧向了山谷入口。
夏老漢和夏思安二人,風塵僕僕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他們手中牽著的兩匹駿馬!
「老天爺!好神駿的馬!」
「夏老哥,安丫頭,你們這是打哪兒弄來的寶貝?」
「瞧瞧這皮毛,這身架!比咱們村里地主家那匹強百倍!」
......
驚嘆聲、羨慕聲、詢問聲此起彼伏。
孩子們更是興奮地圍著馬兒打轉,想摸又不敢摸,小臉上滿是驚奇。
那七把用布條綑紮、背在夏老漢身後的大刀,雖然也引人注目,但在耀眼奪目的駿馬對比下,反倒暫時被忽略了。
夏老漢對著圍上來的鄉親們拱手:「運氣,運氣罷了。」
夏思安也笑著附和,目光卻下意識地尋找著家裡人的身影。
夏承志他們幾個侄子侄女朝著她狂奔而來。
「小姑!你終於回來了!」
「小姑,我們好想你!」
......
李月梅也站在人群里,看著平安歸來的老伴和閨女,那顆懸了五天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一股巨大的欣慰和酸楚湧上眼眶,讓她差點掉下淚來。
但她強行忍住了,目光在父女二人身上仔細掃過。
衣服是乾淨的,臉和手也洗得乾乾淨淨,看不出什麼異樣。
但是......
她的目光定格在老伴那雙雖然洗淨、卻依舊能看出比往日更加粗糙、指關節甚至有些紅腫破皮的手上。
又移到閨女那雖然帶著笑、眼底深處卻藏著某種沉澱下來的冷冽?
孩子的眼神變了!
還有那馬!那刀!
這絕不是在附近山林里「轉轉」就能帶回來的東西!
人群喧鬧了一陣,夏老漢便以一路勞累需要休息為由,牽著馬,帶著夏思安,在眾人羨慕和好奇的目光中,往自家山洞走去。
李月梅一言不發,默默跟在他們身後。
一進到自家那已經初具規模、瀰漫著新鮮木香的山洞裡,隔絕了外面的視線,李月梅臉上的那點強裝出來的平靜瞬間消失了。
她轉過身,雙手叉腰,眼神銳利如刀,先狠狠瞪了夏老漢一眼,又看向夏思安,「說吧!這馬,到底哪來的?還有那幾把刀!別跟我扯什麼運氣,你們兩個,身上這衣裳,怕是回到這兒之前才換的吧!老頭子,你那手怎麼回事?安安,你瞞不過你娘我!」
劈頭蓋臉的一頓問,語氣又急又厲。
倆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果然瞞不過」的無奈。
夏思安真覺得自己是小心思了。
確實在回山谷前,換了一身新衣裳,之前沾滿血的衣服,早就被他們兩個都燒了。
倆人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臉上都露出了悻悻的神色,先前在鄉親們面前的從容消失得無影無蹤。
「娘~」夏思安張了張嘴,想打個馬虎眼。
「你閉嘴!讓你爹說!」李月梅直接打斷她,目光死死盯住夏老漢。
這閨女,一開口,就全是心思,她要聽真話而不是哄她的話。
夏老漢重重嘆了口氣,知道瞞不住了。
走到石凳坐下,示意老伴也坐下,又讓夏思安把其他人都拉進去屋裡。
山洞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老婆子,你別急,聽我慢慢說。村里,沒了。我們到的時候,剛好看到一隊亂兵,騎著馬,衝進了村......」
留守老人的被殺,村莊被劫掠焚燒,那沖天的火光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他沒有詳細描述殺戮的細節,但那寥寥數語勾勒出的畫面,已經足夠讓李月梅渾身冰涼,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那...那你們——」
「我們躲在桂山上的荊棘叢里,沒敢下去,等那群天殺的畜生走了,天都快亮了,我們才……才下去。"夏老漢避重就輕。
他省略了遇到孕婦和隨後發生戰鬥的那驚心動魄的一段。
只將得到馬匹和刀的原因,歸結為:「我們下去後,在村頭碰到了幾個落單的、受傷的亂兵,他們想搶我們,被我們拼死反擊,僥倖把他們解決了。這些馬和刀,還有一些他們搶來的東西,就是戰利品。」
但即便如此,李月梅也已經聽得心驚肉跳,一陣陣後怕!
她可以想像當時的兇險!幾個落單的亂兵?
那也絕對是拿著刀、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老頭子年紀大了,安安還是個姑娘家!
萬一......
她不敢再想,猛地站起身,走到夏老漢面前,用力捶打他的肩膀,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聲音哽咽著罵道:「你這個死老頭子!你不要命了!你帶著閨女去冒這種險,你要是...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你讓我們這一大家子可怎麼活啊!」
另一邊
「姑姑!姑姑回來啦!」夏承志和夏含喬一把抱住夏思安的腿。
「小姑,你可回來啦!我們都想死你啦!」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夏含寧也擠過來,緊緊拉住她的手。
李小美性子最急,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嗓門洪亮:「我的老天爺!小妹,可算是回來了!瘦了沒?在外頭吃了不少苦頭吧!」
蘇婉兒心思細,不急著問,伸手幫她理了理散亂的鬢髮,柔聲道:「累壞了吧?肚子餓不餓?灶上還溫著粥,我給你盛一碗去?」
幾個哥哥雖沒說話,卻也圍在一旁。
夏成文溫聲道:「回來就好,娘一直還惦記著呢。」
夏思安瞬間被這熱情的關懷淹沒了。
「我這不好好的嘛!一根頭髮絲兒都沒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