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安走進書苑,讓掌柜的把方才那本書拿過來翻了翻,又問了問最近來鬧事的人都是什麼來路。
掌柜的一一說了,她聽著,心裡大概有了個數。
鬧事的人不是衝著書來的,是衝著她來的。
這一點她進門之前就猜到了。
但顏珏的出現,是她沒想到的。
她放下書,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人來人往,早就沒了顏珏的身影。
「算了,讓掌柜的多留個心眼,下次再有人鬧事,先別急著跟人吵,報官就是了。」
荷香問:「姑娘,那世子那邊要不要去道個謝?」
夏思安想了想,搖頭:「不用。」
人家沒有主動跟她搭話,她貿然湊上去道謝,反倒顯得刻意。
再說了,她到現在都沒想明白他為什麼要幫她,這道謝,謝得稀里糊塗的。
不過,不管怎麼說,人家替她解了圍,這份情她記下了。
至於為什麼~
總會知道的。
書苑門口的人群散盡之後,顏珏帶著周昔蓮沿長街慢慢走著。
隨從遠遠跟在後面,不近不遠,剛好聽不見兩人說話。
周昔蓮走在顏珏身側,步子不緊不慢,恰到好處地隔著一拳的距離。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裙,不是那種一眼就讓人覺得驚艷的長相,勝在一身溫婉沉靜的氣質。
走了幾步,她偏過頭看了顏珏一眼:「你今日怎麼忽然管起閒事來了?」
顏珏步子沒停,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面上,語氣淡淡的:「怎麼是閒事?」
「那書苑跟你有什麼關係?我認識你這些年,可沒見過你在街上替人出頭。方才那一幕,我差點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顏珏沒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不能說實話。
有些話說出來,別說周昔蓮不信,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嘉禾書苑是個好地方,前朝那位女先生的文集,市面上已經很少見了。那種書被人斷章取義地糟蹋,可惜了。」
周昔蓮沒有追問:「那倒也是。那本書我也讀過,那位女先生寫的東西,句句都是正理。方才那人念出那兩句的時候,我也氣得不輕,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你就先站出來了。」
顏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倒是比我還沉得住氣。」
周昔蓮輕笑一聲,「那可不,我又不像你,世子爺說站出去就站出去,也不怕得罪人。」
兩人說著話,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轉過街角,周昔蓮的丫鬟已經在一家茶樓門口等著了。
她提前過來訂了雅間,這會兒正站在門口張望,看見兩人的身影,連忙迎上來。
「世子爺,小姐,雅間備好了,臨街的位置,風景好。」
兩人上了樓,在雅間裡坐下。
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湯色清亮,香氣淡淡的,入口卻有一股回甘。
周昔蓮親手給顏珏斟了一杯,推過去,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雅間裡安靜了片刻。
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兩個人都習慣了、也適應了的安靜。
他們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兩家議親到如今,已經走過了兩年。
大半年裡見過幾次面,說過幾次話,每一次都是這樣的,客氣、禮貌、分寸感十足。
周昔蓮放下茶盞,「那件事,父親回去之後,跟家裡說了。」
顏珏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了一瞬。
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事,楚楚被送去尼姑庵之後,周大人帶著夫人上門來探望,說是關心,實則是打探情況。
那之後,周家那邊就沒了動靜,像是在等,也像是在看。
「周大人怎麼說?」
周昔蓮:「父親的意思,是再等等看。他說~侯府如今的風頭不對,怕我嫁過去受委屈。」
顏珏點了點頭,沒有辯解,也沒有追問。
他知道周大人說的是實情。
侯府如今確實風頭不對,楚楚那件事鬧得太大,皇帝那道聖旨把侯爺的臉面踩了個乾淨,朝中同僚看侯府的眼神都變了。
「周大人的顧慮,我明白。」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周昔蓮:「可是我不想等。」
顏珏的手頓住了,抬頭看她,有些意外。
周昔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紅,但眼神沒有躲閃,穩穩地接住了他的目光。
「父親那邊,我去說。這門親事,是兩家的長輩定下來的,不是因為你妹妹出了什麼事就能隨便改的。再說,你又不是你妹妹。」
顏珏看著她,一時沒有接話。
窗外有風吹過來,掀動了帘子的一角,日光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臉上,明暗交錯。
顏珏忽然覺得,昔蓮姑娘好像比他以為的要勇敢一些。
「昔蓮,周大人那邊,不用你去說。」
周昔蓮看著他,有些疑惑。
「該我去說的事,我自己去。周大人有顧慮,是應該的。侯府如今的風頭確實不好看,我不能讓你嫁進來受委屈。」
周昔蓮想說什麼,被他抬手輕輕擋了一下。
「但不是因為周大人想等,這門親事就要拖。我回去跟父親商量,擇日登門拜訪周大人。該說的說清楚,該表的態表明白。侯府的事,是侯府的事;我跟你的事,是我們的事。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周昔蓮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壓了回去,嘴角彎起來,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顏世子~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顏珏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別過頭去,假裝在看窗外的街景。
耳根那一點紅,被周昔蓮看在眼裡,她沒戳破。
......
坤寧宮的炭火燒得正旺,殿內暖意融融,趙秀珠靠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眼睛半闔著,像是要睡過去了。
身邊的嬤嬤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屏退了左右,才湊到跟前,壓低聲音開了口。
「娘娘,馬場那件事,查清楚了。」
趙秀珠的眼皮動了動,沒睜眼,手上的佛珠也沒停,一顆一顆地捻著,聲音淡淡的:「說。」
嬤嬤:「派出去的人回話了。馬鞍上的手腳做得乾淨,響炮也放了,馬受了驚,跑出去七八里。不過......真是可惜了!」
佛珠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