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秀珠目光落在殿頂的橫樑上,面無表情,但眼底那一點陰鷙,慢慢地洇開。
「沒受傷?」
嬤嬤低著頭,不敢看她的臉色,「只是小傷,歇了幾日便好了。」
趙秀珠沉默了很久。
佛珠又捻了起來,但速度比方才快了許多,一顆接一顆。
「本宮倒是小瞧了她。」她的聲音依舊淡淡的,但嬤嬤聽出了那底下的寒意,脊背不自覺地繃緊了。
一個鄉下丫頭,到了京城,先是讓俞國公護得嚴嚴實實,又在祭祀大典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如今連馬場遇險都能全身而退。
趙秀珠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這個夏思安,倒是命硬。」
嬤嬤不敢接話,垂著頭跪在那裡。
俞國公府,書房。
俞永瑞坐在案後,面前的茶水已經涼透了,一口沒動。
永白跪在下首,把馬場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大人,馬場那邊的人,屬下又審了一遍。那雜役招了,給他銀子辦事的人,是半個月前從京城過去的,出手闊綽,口音是京城的,但具體的來路......那雜役說不清楚。不過,屬下查到,那個人離開馬場之後,往京城的方向來了,最後落腳的地方,是坤寧宮一個宮女在外頭的私宅。」
俞永瑞聽著,面上沒什麼表情,但他擱在案上的那隻手,指節已經泛了白。
「皇后。」他慢慢地念出這兩個字,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永白跟了他這麼多年,知道這種平靜底下往往藏著最大的風浪。
「是。」
俞永瑞沒有說話,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動,明滅不定。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聲。
「皇后娘娘,倒是閒得很。她既然這麼閒著,那就給她找點事做。」
......
隔日,趙國公府炸了鍋。
年近六十的趙國公,皇后的親爹,突然放出消息說要納妾。
納的不是尋常人家的姑娘,是教坊司的一個女子,說是彈得一手好琵琶,趙國公在宴席上聽了一曲,便走不動道了,回去之後茶飯不思,非要納進門不可。
趙國公夫人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她跟趙國公做了大半輩子的夫妻,風風雨雨都過來了,臨到老了,丈夫要納個教坊司的女子進門,這臉往哪兒擱?
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遞了牌子進宮,要找女兒訴苦。
趙秀珠在坤寧宮接見她的時候,趙國公夫人已經哭得眼睛腫成了核桃。
「娘娘,您可得給老身做主啊!您父親他...他這是要活活氣死我啊!教坊司的女子,那是什麼地方?他要把那種人納進門,我們趙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滿朝文武怎麼看他?怎麼看你?」
趙秀珠坐在上首,端著茶盞,面上的表情控制得極好,端莊、矜持、不動聲色。
「父親怎麼說?」
「他能怎麼說?他說他活了快六十歲,臨老想圖個痛快!還說那女子知書達理、溫柔體貼,比我這黃臉婆強了百倍!娘娘,您聽聽,這是人話嗎?」
趙秀珠閉了閉眼。
她心裡那團火,燒得比母親還旺。
可她能說什麼?
「母親先回去,這件事,本宮會跟父親說。讓他消停些。」
趙國公夫人還想說什麼,被皇后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她抽抽噎噎地站起來,行了個禮,被宮女攙著出去了。
趙國公夫人走後,坤寧宮安靜得像是被人按了靜音。
殿內的宮女們早就識趣地退了出去,只剩一個貼身嬤嬤跪在腳榻邊,大氣不敢出。
嬤嬤跪在那裡,膝蓋已經開始發麻了,但她不敢動。
過了不知多久,趙秀珠終於開口了。
「父親今年多大?」
嬤嬤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回娘娘,國公爺今年五十有八。」
「五十八。」趙秀珠把這個數字在舌尖滾了一遍,忽然笑了一聲。
「五十八歲的人了,要納教坊司的女子進門。他是嫌趙家在京城還不夠扎眼?還是嫌陛下對趙家盯得不夠緊?」
嬤嬤不敢接,只敢順著話頭往下勸:「娘娘息怒。國公爺年紀大了,一時糊塗,興許過幾日就想通了。」
「一時糊塗?嬤嬤,你跟了本宮多少年了?」
嬤嬤脊背繃緊:「回娘娘,有二十個年頭了。」
「你知道本宮現在在想什麼嗎?」
嬤嬤搖頭。
「本宮在想,父親到底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真糊塗~那就是年近花甲、色令智昏,臨老還要給女兒添堵。
假糊塗~
嬤嬤不敢往下想了。
趙秀珠淡淡地說:「假糊塗就更可怕了。說明他根本不知道趙家現在是什麼處境,不知道他這個皇后父親,在朝堂上已經是多少人的眼中釘。他還在擺他趙國公的譜,還在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本宮在宮裡如履薄冰,他在外頭給本宮拆台。這就是本宮的好父親。」
「娘娘,老奴斗膽說一句。」
趙秀珠沒說話,算是默許了。
「國公爺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往小了說,不過是老人家一時糊塗,圖個新鮮。可往大了說,如今趙家在京城,本來就是風雨飄搖。陛下那邊,隔三岔五地動一動趙家的根基......樁樁件件,老奴雖然不懂朝政,但也看得出來,陛下的心思,怕是不在趙家這邊。」
趙秀珠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你說得對。本宮不能讓他這麼鬧下去。」
嬤嬤:「娘娘英明。國公爺那邊,娘娘寫封信去勸勸,再把那女子的底細查一查,若是有什麼不妥的,讓國公爺知道了,興許就打消念頭了。至於夫人那邊,娘娘讓人送些東西去安撫安撫,夫人是個明白人,知道娘娘在宮裡的難處,不會鬧的。」
趙秀珠點了點頭,沒有應聲。
......
夏思安剛用完早膳,正靠在窗邊翻著一本帳冊,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姑娘!宮裡來人了!」荷香來報。
夏思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宮裡?
她放下帳冊,起身理了理衣襟,神色平靜地往外走。
前院已經站了一隊人。
領頭的是個穿著深青色宮裝的中年嬤嬤,面容嚴肅,髮髻一絲不苟,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宮裡積年的老人。
她身後跟著四個宮女,垂首而立,姿態恭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