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
兩人落座,荷香端上茶點。
孟莧瑤接過茶盞,飲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這茶不錯。」
夏思安笑道:「是陛下賞的,我也喝不出好壞,夫人喜歡就好。」
孟莧瑤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臉上,細細打量著。
那目光溫和,卻不掩欣賞。
「兩年不見,姑娘出落得更好了。當年在官道上,我還以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如今再看,比千金小姐還像千金小姐。」
夏思安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夫人說笑了。我不過是鄉下來的野丫頭,當不得這話。」
「野丫頭?這麼厲害的野丫頭,我可沒見過。」
夏思安失笑,不知如何接話。
孟莧瑤也不繼續誇她,轉而問起她這兩年的事。
從浮陽府到錦州,從錦州到京城,從書苑到進宮,問得仔細,聽得認真。
夏思安一一答了,有些地方說得簡略,有些地方說得詳細。
孟夫人也不追問,只是靜靜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兩句。
聊到俞永瑞時,孟莧瑤忍不住笑了。
「俞國公那人,我見過幾次。冷冰冰的,看誰都沒什麼表情。我聽說他對姑娘可是上心得很?」
夏思安臉上一熱,垂下眼。
孟莧瑤看在眼裡,心裡越發歡喜。
這姑娘,是真的好。
不驕不躁,不卑不亢,有本事卻不張揚,得寵卻不恃寵。
這樣的女子,配誰都是配得上的。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話題漸漸轉到京城的事上。
孟莧瑤放下茶盞,「姑娘,三日後,丞相府要辦一場畫賞會。京城裡不少夫人小姐都會來。我想邀姑娘一同參加。」
夏思安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要推辭。
她對這些場合,向來敬而遠之。
一群貴婦人湊在一起,說些不咸不淡的話,笑些不痛不癢的事,暗地裡你來我往,刀光劍影。
她應付得來,但不想應付。
「夫人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初來京城,人生地不熟,貿然參加這樣的場合,只怕......」
「姑娘,你是打算嫁給俞國公的,對吧?」
夏思安一怔,點了點頭。
「那就不能躲。你是未來的國公夫人,是要站在這京城最頂尖的圈子裡的人。有些場合,往後你躲不掉。與其到時候手足無措,不如現在就開始歷練。
我知道姑娘聰明,有本事。可有些事,光聰明不夠,得練。怎麼說話,怎麼笑,怎麼看人,怎麼應對明槍暗箭......這些,都得練。」
夏思安沉默了。
她知道孟夫人說得對。
從她決定嫁給俞永瑞那一刻起,這條路,就註定了不會平坦。
京城這些貴婦人,一個個眼睛長在頭頂上,舌頭比刀子還利。
她若一直躲在俞永瑞身後,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永遠也融不進去。
可融不進去,就永遠是個外人。
將來站到俞永瑞身邊,只會成為他的拖累。
孟夫人說得對,她不能躲。
「好。我去。」
孟莧瑤眼睛一亮,笑道:「這就對了。別怕。到時候我帶著你,誰也不敢欺負你。」
夏思安看著她眼底的真誠,心頭一暖。
「多謝夫人。」
孟夫人擺擺手:「謝什麼。你救過我的命,這點小事,不值一提。」
送走孟夫人後,夏思安在正廳坐了很久。
霜至進來添了兩次茶,見她一直望著窗外發呆,也不敢打擾,只是默默退到一旁。
直到夜幕徹底降臨,她才起身回了內室。
「姑娘,要沐浴嗎?」荷香問。
「等會兒。永夜在嗎?」
霜至:「在。暗衛一直守著。」
「讓他來一趟。」
霜至應聲而去。
不多時,窗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一道黑影落在廊下,隔著窗,低聲道:「姑娘找屬下?」
是永夜的聲音。
夏思安看著那道映在窗紙上的影子,沉默了一會兒,才問:「你們主子什麼時候回來?」
永夜頓了頓,答道:「回姑娘,主子那邊還有些軍務要處理,估摸著還得三五日。」
三五日。
夏思安點點頭,又沉默了。
永夜等了片刻,不見她再問,正要退下,卻聽她又開口了。
「他有沒有說別的?」
永夜想了想:「主子只說,讓我等保護好姑娘。」
聞言,夏思安沒再問。
一個人在京城,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只有霜至荷香和這些暗衛。
明日就要去丞相府赴宴,面對那些從小就在深宅大院裡長大的貴婦人、貴小姐。
她們說話,一句話里能藏三個意思。
她們笑,笑里能藏著刀。
她們看你一眼,就能把你從頭到腳打量個遍,然後給你貼上標籤。
她夏思安,自問見過不少世面。
可面對這些人,她是真的......不敢自信。
不是不聰明,是不一樣。
她的聰明,是做生意、看人心、籌謀算計。
可那些人的聰明,是從小就練出來的,怎麼笑最得體,怎麼說話最不得罪人,怎麼看人最不露痕跡,怎麼在不動聲色間把對手踩下去。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自己一個半路出家的,怎麼比?
夏思安真覺得自己的精明都是演出來的。
誰能懂?
「姑娘?您還有吩咐嗎?」
夏思安回過神,搖搖頭:「沒了。你去吧。」
永夜應了一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霜至端著一盞熱茶走過來,輕聲道:「姑娘,您別擔心。明日有孟夫人帶著,不會有事的。」
夏思安接過茶,苦笑了一下。
孟夫人帶著,當然不會有事。
可她總不能一輩子都靠別人帶著。
她是要做國公夫人的人。
是要站在這京城最頂尖的圈子裡,和那些人平起平坐的人。
總不能每次都躲在別人身後。
她低頭看著茶盞里浮沉的茶葉,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你必須非常努力,才能看起來毫不費力。
那些貴婦人、貴小姐,看起來毫不費力,是因為她們從小就在練。
而她,從現在開始練,也不算晚。
只是~她還是想他。
想他在身邊,想他站在她身後,讓她知道,不管發生什麼,都有一個人會護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