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馬車在丞相府前穩穩停下。
夏思安下了馬車後,入目的是氣派非凡的府門,朱紅大門洞開,門前已經停滿了各色馬車,錦衣華服的夫人小姐們三三兩兩地往裡走,笑語盈盈,環佩叮噹。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淡藍色的浮光錦。
這是陛下賞賜的料子,夏思安讓繡娘趕製出來的。
荷香在一旁小聲說:「姑娘穿這身真好看。這料子,我還沒見別人穿過呢。」
夏思安笑了笑,沒有接話。
其實,這身浮光錦,擱在平時她是不敢穿的。
但有皇帝賞賜做擋箭牌,穿上身,自然也是沒問題。
她下了馬車,理了理衣襟,抬腳往府門走去。
剛走幾步,就聽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夏姑娘!」
夏思安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馮清珞笑吟吟地朝她走來。
「馮小姐。」夏思安微微頷首,面上帶著得體的笑。
馮清珞走到她身邊,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手臂,笑道:「可算是遇見熟人了。我正愁一個人進去沒意思呢。」
她這話說得親昵,仿佛兩人是相識多年的好友。
夏思安任由她挽著,笑道:「馮小姐說笑了。以馮小姐的身份,怎麼會沒意思?」
馮清珞:「和夏姑娘說話自在。」
夏思安保持住微笑。
兩人並肩往裡走。
一路上,不斷有目光投來。
那些早到的夫人小姐們,看見馮清珞,都笑著打招呼。
可目光落在夏思安身上時,卻多了幾分探究和好奇。
「那位是誰?」
「沒見過啊......」
「看穿著不像尋常人家!」
「馮三小姐親自挽著的,能是尋常人?」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夏思安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記著那些打量的目光。
馮清珞仿佛沒聽見那些議論,依舊挽著她往前走,還時不時低聲跟她介紹:「那位是禮部侍郎家的夫人,那位是翰林院王學士的千金......」
夏思安一一記著。
兩人剛走到二門,就聽一陣腳步聲傳來。
孟莧瑤走了過來。
一見夏思安,眼睛就亮了,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她笑道,上下打量了一番,「可算來了,這身衣裳好看,淡藍色襯你。」
夏思安正要行禮,被她一把扶住。
「別多禮。」孟莧瑤拉著她的手,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看熱鬧的夫人小姐。
馮清珞站在一旁,臉上笑容不變,目光卻微微閃了閃。
夏思安什麼時候和孟夫人認識?
孟夫人不僅僅是大理寺卿關大人的夫人,還是忠勇侯府的五小姐。
夏思安任由孟夫人拉著往裡走,臉皮有點僵。
這一下,她的風頭,算是出大了。
可也因此,徹底被推到了台前。
孟莧瑤沒察覺她的心思,一路拉著她往裡走,邊走邊介紹:「那邊是花園,待會兒畫賞會在花廳辦。你先跟我去正廳坐坐,喝盞茶,等會兒人齊了再過去。」
夏思安點點頭,跟著她往裡走。
身後,那些目光依舊追隨著她,久久沒有散去。
——
沈硯禮的院子裡,一片死氣沉沉。
他歪在榻上,手裡攥著一卷書,半天沒翻一頁。
準確地說,那書拿倒了,他自己都沒發現。
隨從連福蹲在門檻邊上,百無聊賴地拿根草逗螞蟻,時不時偷看一眼自家公子的臉色,又默默地縮回去。
院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
是連壽,專門在前院跑腿的。
那小子一臉興奮,沖他拼命招手。
連福皺皺眉,貓著腰溜出去,一巴掌拍在連壽後腦勺上:「小聲點!公子歇著呢,什麼事這麼急?」
連壽揉著後腦勺,那股興奮勁兒根本壓不住:「哥!傳說中和二公子傳過緋聞的夏姑娘來參加畫展了。我剛在前院看見的。」
連福:「是那個夏姑娘?」
連壽急得直跺腳,「還能不是?我都打聽好了,就是那個夏姑娘!」
連福的腦子「嗡」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身後傳來「哐當」一聲巨響。
他家公子,正站在榻邊,腳下一隻青瓷花瓶碎成了八瓣。
「你說什麼?誰來了?」
連壽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重複:「夏、夏姑娘來參加畫展了。好多人都看見了。」
沈硯禮站在碎瓷片中間,愣了三秒鐘。
然後他動了。
「連福!我那件青色的直裰呢?就是上回新做的那件!還有那雙新靴子!快去!快去!」
連福被他的架勢嚇得原地彈跳起來,連滾帶爬地往衣櫥那邊跑,一邊跑一邊喊:「在、在柜子里!公子您先把鞋穿上,地上有瓷片......」
「別管瓷片了!」
沈硯禮已經衝到銅鏡前面,一把扯掉頭上的髮帶,散下來的頭髮亂七八糟的,他手忙腳亂地攏了兩下,發現攏不好,又急又惱,「連福你快點!發什麼愣!」
......
沈硯禮終於收拾停當,對著銅鏡最後看了一眼。
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壓下胸口那團怦怦亂跳的東西,邁步就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停住了。
不是自己想停的,是不得不停。
母親姚靜站在院門正中間,身後跟著兩個嬤嬤,四個丫鬟,陣仗不大,但氣勢壓人。
她看著自己這個打扮得煥然一新的兒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母親。」沈硯禮腳步一頓,臉上那股子雀躍還沒完全收住,就被壓下去了一半。
姚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疾不徐:「穿成這樣,是要去哪兒?」
沈硯禮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幾分心虛的理直氣壯:「畫展。今日府里有畫展,兒子去露個面。」
「哦,畫展。我記得,幾日前我跟你說畫展的事,你說的是隨便。」
沈硯禮被噎了一下,很快調整過來:「兒子這幾日身子不爽利,今日好些了,想著~」
「想著那位夏姑娘來了,你身子就好了。」姚靜替他把話說完。
沈硯禮想辯解,但對上母親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什麼話都咽了回去。
丞相夫人沒有讓開的意思。
她往前走了半步,身後的嬤嬤們也跟著往前挪了半步,把院門堵得嚴嚴實實。
「硯禮,你父親說了,禁足期未滿,不許出院門。你要違抗你父親的命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