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很好。」
馮清珞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掩不住眼底想要展露的優越。
「這幅畫是大畫師顧愷之所繪,用的是一種特殊的『遊絲描』技法,線條細若遊絲,卻又連綿不絕。你們看這人物衣紋,每一筆都一氣呵成,沒有半點滯澀。」
她說著,伸手指向畫中一處。
周圍幾個原本只是看熱鬧的小姐,不自覺地湊近了些。
馮清珞繼續道:「還有這構圖,採用的是三遠法,高遠、深遠、平遠兼具。你們看這近處的百姓,中處的街市,遠處的山川,層次分明,卻又渾然一體。這等功力,非數十年苦功不能成。」
她說得頭頭是道,言語間那股子才女的派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周圍幾個小姐紛紛露出佩服的神色。
「馮三小姐真是博學,連畫都懂這麼多。」
「那是自然,馮小姐可是咱們京城有名的才女。」
......
馮清珞謙遜地笑笑,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向夏思安。
夏思安只是靜靜看著畫,唇角噙著笑但一言不發。
馮清珞等了片刻,不見她接話,心中微微詫異,卻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繼續道:「夏姑娘覺得我說得可對?」
夏思安:「馮小姐說得極好。我不懂畫,就不班門弄斧了。」
這話聽著是自謙,可配上她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卻讓人莫名覺得~
像是在看戲。
馮清珞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更濃了。
這個夏思安,到底在想什麼?
她正想再說什麼,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端和公主到~」
這一聲通傳,讓整個花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轉身望去。
盛知瑤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宮女太監,氣勢十足。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掃,最後落在夏思安身上,臉上瞬間綻開笑容。
「思安!」
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夏思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我就知道你在這兒!方才在祖母那兒請安,耽擱了一會兒,不然早來了。」
夏思安看著她那副熱情的模樣,笑道:「公主怎麼來了?」
「丞相夫人辦畫賞會,我能不來?方才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煩?」盛知瑤理所當然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人,忽然挑了挑眉。
這話問得直接,讓周圍幾個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小姐,臉色瞬間變了。
夏思安搖搖頭:「沒有的事。」
盛知瑤看著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馮清珞,哼了一聲。
「沒有最好。思安是我朋友,誰要是敢在背後嚼舌根,別怪我不客氣。」
那幾個方才還在議論夏思安出身的小姐,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紛紛低下頭去,不敢與她對視。
馮清珞站在一旁,眼底的光,卻黯了幾分。
為何,同是才女,長公主偏看不到她的好?
她方才那一番賣弄,被長公主這一來,徹底沖沒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長公主和夏思安身上,誰還記得她方才說了什麼?
夏思安任由盛知瑤拉著,笑道:「公主別嚇著人家。」
「我嚇她們?我還沒開始嚇呢。」
兩人說說笑笑,往花廳深處走去。
周圍那些人,看著長公主對夏思安那副親熱的模樣,對這位夏姑娘的評估,又高了幾分。
能讓長公主親自維護的人,能是尋常人?
在畫展轉了一圈,夏思安也認識了一圈人。
盛知瑤被幾個相熟的夫人拉去說話,她便獨自在花廳閒坐喝茶。
人很多,很熱鬧。
那些夫人小姐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寒暄,看起來和睦融融。
夏思安端著茶盞坐在角落裡,目光懶懶地掃過這一室衣香鬢影。
來了也好,該認識的人認一圈,該露的臉露一次。
她正想著,一個眼生的丫鬟穿過人群,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跟前,福了福身。
「夏姑娘。孟夫人讓奴婢來給姑娘帶路,說是有幅畫在後院掛著,想請姑娘先去看看,免得待會兒人多擠不進去。」
夏思安放下茶盞,看了那丫鬟一眼。
面生,穿的是丞相府丫鬟的衣裳,但那張臉她沒見過。
今日在府里進進出出的丫鬟少說也有幾十個,她不可能每個都記住,但孟夫人身邊的幾個人她是認得的。
這裡是丞相府,不是關府。
所以,孟夫人會讓別人的丫鬟來找她?
夏思安心下微微一沉,但面上不顯。
「孟夫人現在在哪兒?」
那丫鬟答得很快:「夫人在後院陪著幾位夫人賞畫,一時走不開,特意讓奴婢過來領姑娘過去。」
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背答案。
夏思安收回目光,心裡那點疑雲慢慢擴散開來,但她又在心裡按了自己一下。
會不會是自己太一驚一乍了?
這是丞相府,滿京城的夫人小姐都在,光天化日的,能出什麼事?
一個丫鬟帶個路而已,至於草木皆兵嗎?
她站起身,對霜至使了個眼色,對那丫鬟說:「走吧。」
丫鬟鬆了口氣,轉身引路。
夏思安跟在她後面,霜至緊緊跟在夏思安身側。
出了花廳,穿過一條遊廊,又拐了兩個彎。
周圍的喧鬧聲漸漸遠了,取而代之的是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鳥叫。
夏思安的腳步慢了下來。
方才進門時孟夫人拉著她走了一圈,她記過路,花廳在東南方向,而這條路,是往西北去的。
西北方向是什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方向不對。
「孟夫人到底在哪兒?」
那丫鬟的腳步也停了,但沒有回頭,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
「回姑娘,夫人在——」
「你方才說在後院賞畫,可這條路是往西北去的。」
那丫鬟的背影僵住了。
她慢慢轉過身來,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容已經掛不住了。
「姑娘記錯了吧,奴婢走的是近路,穿過這片竹林就到了。」
「不必了。我突然不想去了。替我謝過孟夫人,改日再去看那幅畫。」
夏思安說完,轉身就走。
那丫鬟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慌張變成了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夏思安走了不到十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
她沒回頭,但霜至已經動了。
「姑娘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