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
院子裡安靜下來。
太醫們也暫時退到偏廳商議藥方,只有那個老太醫還在,守著那幾個最重的護衛,偶爾進來看一眼俞永瑞。
夏思安守在床邊,握著俞永瑞的手,一動不動。
那瓶藥爭取來的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不能幹等。
「霜至。」她壓低聲音。
霜至湊過來:「姑娘?」
「讓人去京城所有大藥房,按這個方子抓藥。能買多少買多少,不管價格。」夏思安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
霜至接過方子,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就走。
片刻後,院子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低低的吩咐聲,幾道人影消失在夜色中。
夏思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床上的人。
她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她握緊他的手,把臉埋在他掌心。
「俞永瑞,你給我撐住。」
次日,辰時。
天剛蒙蒙亮,院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夏思安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趴在床邊睡著了。
她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脖子,看向床上。
俞永瑞還是那個樣子,臉色慘白,呼吸微弱,但還活著。
門被推開。
霜至快步進來,「姑娘,太醫院的人又來了!來了好幾個!」
夏思安精神一振,連忙起身迎出去。
院子裡,果然來了四五個人。
都是她認識的。
為首的鄭院正,還有薛老,還有那個太醫。
「夏姑娘?你怎麼在這兒?」劉太醫率先開口。
夏思安回過神來,來不及寒暄,直接道:「鄭院正,薛老,劉太醫,諸位,國公爺的命,就拜託你們了。」
內室。
幾個太醫圍在床邊,輪番診脈、查看傷口、聞氣味、低聲商議。
夏思安站在一旁,緊緊盯著他們的表情。
過了許久,鄭院正:「夏姑娘。」
夏思安連忙行禮:「鄭大人。」
鄭院正擺擺手,指著床邊那碗藥渣。
那是夏思安昨夜讓人按方子煎的,還沒來得及喂,和桌上那張她手寫的方子。
「這方子,是你寫的?」
夏思安點頭:「是。」
鄭院正:「配伍大膽,用量精準,有幾味藥老夫行醫四十年都沒想過能這麼用。夏姑娘,你這醫術,從哪兒學的?」
夏思安心頭一緊,「家傳的一些偏方,加上自己胡亂琢磨的。大人若覺得不妥,儘管改。」
鄭院正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無奈,幾分釋然。
「改不了。老夫實話告訴你,這毒,太醫院束手無策。若不是你這方子,老夫今日來,就是來收屍的。」
夏思安心頭一跳。
鄭院正繼續道:「法子是你想的,方子是你開的,我們幾個,不過是替你施針下藥。若出了什麼事......」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夏思安:「老夫醜話說在前頭,這責任,太醫院擔不起。」
夏思安不傻。
這是要把鍋甩給她。
治好了,功勞是太醫院的。
治不好,責任是她夏思安的。
她正要開口,鄭院正又說話了:「夏姑娘,你別覺得老夫刻薄。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事。這宮裡宮外,水有多深,你可能還不知道。萬一老夫是說萬一,人沒救回來,總得有人擔著。」
夏思安聽懂了。
他不是怕擔責任,是怕她不明白這事的嚴重性。
「鄭大人,這方子是我開的,法子是我想的。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擔。」
鄭院正看著她,十分欣賞,還有幾分擔憂。
「夏姑娘,你太年輕了。這不是你一句一力承擔就能了的事。陛下親口下的令。人救不回來,太醫院的人,一個也別想活著回去。
你方才說,你一力承擔。可老夫告訴你,真出了事,你那一力承擔,在陛下面前,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到時候,死的就不僅是我們這些太醫,還有你。」
夏思安聽著這話,心裡猛地一沉。
她當然知道。
皇帝的憤怒,需要有人承受。
若俞永瑞真的救不回來,第一個陪葬的,就是她。
可她顧不上了。
她能怎麼辦?
她只能賭。
「鄭大人,開始吧。」
鄭院正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好。」
他轉過身,對那幾個太醫道:「按方子來。施針,下藥,一步都不能錯。」
幾個太醫齊聲應了,開始忙碌起來。
夏思安站在一旁,緊緊盯著床上的人。
她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老天爺了。
......
俞永瑞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四周一片白茫茫,沒有天,沒有地,沒有盡頭。
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腳下什麼都沒有,可每一步都能踩實。
像踩在雲上。
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安靜。
太安靜了。
沒有風聲,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有人嗎?」
沒有人回應。
他繼續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
在這裡,時間好像不存在。
還是走不出去。
還是白茫茫一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是不是又死了?
中毒,昏迷,然後死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俞永瑞整個人都僵住了。
死了?
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忽然想起安安。
他答應過她的,要儘快回去。
賜婚。就差一步了。
陛下親口說的,處理完這趟差事,就給他們賜婚。
還要給她一個名分,讓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
可現在呢?
他死了。
她怎麼辦?
她一個人在京城,沒有他護著,那些虎視眈眈的人會怎麼對她?
皇后還有那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
他死了,誰護著她?
俞永瑞的拳頭攥緊了。
答應她的事,一件都沒做到。
俞永瑞抬起頭,看著這片白茫茫的天地,忽然邁開步子,大步往前走。
「放我回去!我不能死!」
沒有人回應。
白色的世界依舊無邊無際。
他跑起來。
拼命地跑。
可無論跑多遠,周圍依舊是白茫茫一片。
他跑得氣喘吁吁,終於停下來,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喘著氣。
不行。
不能這樣。
她還在等他。
她一定在等他。
他必須回去。
必須。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出現一道光......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道光。
光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那光走去。
這一次,腳下不再是虛無,而是實實在在的路。
俞永瑞走得更快了。
快到那光跟前時,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光里傳來,而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很輕,很模糊,但他聽得出來。
是安安的聲音。
她在喊他的名字。
俞永瑞眼眶一熱,用盡所有力氣,沖向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