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輔國公府。
夏思安握著俞永瑞的手,一動不動。
他的手已經不涼了,溫熱的,指節分明,是她熟悉的那雙手。
可這雙手,已經七天沒有動過,沒有回握過她。
床上的男人,依舊沉睡著。
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種嚇人的慘白,隱隱有了一絲血色。
呼吸也平穩了,不像之前那樣微弱得讓人心驚。
可他就是不醒。
三天前,那些和他一起中毒的護衛,一個接一個醒來了。
太醫說,他們能醒,是因為中毒淺。
可俞國公呢?
中的毒最深,傷得最重,需要更多時間。
更多時間。
更多是多久?
沒人能回答。
夏思安守著,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五天,六天,七天。
七天裡,她幾乎沒有合過眼。
困極了就趴在床邊眯一會兒,夢裡全是他的臉,驚醒後第一件事就是探他的呼吸。
每一次探到他還有呼吸,她就鬆一口氣。
然後繼續守著。
霜至勸過她無數次,讓她去歇一會兒,換人來守。
她不聽。
荷香哭著求她,說姑娘你這樣會把自己熬壞的。
她還是不聽。
永白傷還沒好利索,就撐著過來,跪在她面前,說姑娘您去歇著,屬下守著主子。
她搖頭。
誰勸都不行。
夏思安就是要守著他。
她要讓他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她。
俞國公病重的事情,終究是紙包不住火。
到了第七日,外面的風言風語,已經徹底張狂了。
京城裡都傳遍了:輔國公遇刺,生死未卜。
有人說他死了,只是俞家不發喪。
有人說他廢了,就算活過來也是個廢人。
有人說這是報應,他手裡沾的血太多,早晚有這一天。
還有人說,那個夏思安命硬克夫,還沒過門就把國公爺克成這樣。
那些曾經對她笑臉相迎的人,現在都躲得遠遠的。
馮清珞倒是派人來問候過幾次,可那問候里有幾分真心,夏思安懶得去想。
也不去想她的目的。
俞永瑞的姑姑俞淑清和馬大人來了。
一進門就哭,哭完拉著夏思安的手,說:「好孩子,辛苦你了」。
還帶了很多很多珍貴藥材。
他們想要留下幫忙,但是被皇帝阻止了。
三叔俞文瀚、李夫人也來過了,沉默地坐了一會兒,走的時候說:「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遠在淮南的俞家人也得知這個消息,聽說已經啟程過來。
就連武定侯也遞了帖子,但是夏思安拒絕了。
長公主也來了,同樣帶了很多珍貴藥材。
甚至孟夫人都來了!
唯獨皇帝,沒有來。
也沒有派人來。
夏思安知道,陛下在等。
等一個結果。
活,還是死。
活,一切好說。
死,那些承諾、那些恩寵、那些即將到來的賜婚,全都作廢。
這就是帝王。
夏思安不在乎。
她只要他活著。
......
武定侯府,正房。
顏靖從輔國公府回來後,就一直坐在那兒,沒動過。
孟莧如從內室出來,看了他一眼,在他對面坐下。
「不讓進?」她問。
顏靖聲音悶悶的:「門都沒開。」
孟莧如沒接話,拿起桌上那封被退回的拜帖,翻了翻,擱在一邊。
「你難過什麼?」
顏靖半晌才說了一句:「我想看看那孩子。」
「你看見了又能怎樣?你是太醫?」
顏靖被噎住了。
孟莧如看著他,心裡也堵得慌。
她想去,她也想去看看那個夏姑娘,想親眼看看那張臉,想確認自己心裡揣了好些日子的那個念頭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在如今這檔口,她不能去。
俞國公傷重這件事情,涉事太深。
......
坤寧宮。
趙秀珠聽完嬤嬤的稟報,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她靠在鳳榻上,手裡的佛珠也不捻了,就那麼攥著,指節泛白。
「俞國公還沒醒?」
「回娘娘,沒有。太醫院說,中毒太深,傷及心脈,能不能醒不好說。」
「不好說。」趙秀珠把這幾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俞國公,那個在朝堂上步步緊逼、把趙家勢力一寸寸拔掉的人,那個護著夏思安像護著眼珠子的人,終於要死了。
「盯緊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趙秀珠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但底下的快意藏都藏不住。
嬤嬤低頭應了一聲。
趙秀珠重新靠回去,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出白幡、靈堂、夏思安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的模樣。
那畫面太美了,美得她忍不住笑出了聲。
——
深夜。
內室里只燃著一盞孤燈,光線昏暗。
夏思安靠在床邊,握著俞永瑞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
七天沒怎麼睡,她眼下青黑一片,整個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霜至和荷香輪番守在門外,隨時聽候差遣。
她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俞永瑞,你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
她又捏了捏。
「七天了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些兄弟都醒了,就你還在睡。永白天天來門口守著,我趕都趕不走。」
還是沒回應。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
「你不是說要娶我嗎?賜婚呢?名分呢?你說的那些話,都忘了?」
掌心溫熱,卻沒有回握。
眼淚落在上面,一滴,又一滴。
「俞永瑞,你知不知道這七天我怎麼過的?我不敢睡,我怕一睜開眼你就不在了。我不敢離開,我怕你醒來的時候身邊沒人。那些人在外面說什麼,我都懶得管,我只要你活著。」
她抬起頭,看著他沉睡的臉,淚流滿面。
「你活著,好不好?」
「你睜開眼,看看我。」
「你不是說想我嗎?我現在就在這兒,你倒是看啊。」
床上的人,依舊一動不動。
夏思安盯著他的臉,忽然想起七天前他的樣子,臉色慘白,嘴唇青紫。
那時候她覺得,只要他能活下來,讓她做什麼都行。
現在他活下來了,可她想要的更多了。
她要他醒過來。
要他和她說話。
要他抱她,親她,吃醋,撒嬌,耍賴。
要他和她一起站在陛下面前,接那道賜婚的聖旨。
要他和她一起白頭到老。
「俞永瑞,你聽見了嗎?」
燭火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