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安忽然感覺到,掌心裡的那隻手,動了動。
極輕微的,像是不受控制的抽搐。
夏思安猛地抬起頭,盯著他的手。
又動了。
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回握她。
她連忙看向他的臉。
那張沉睡的臉,眉頭微微蹙起,像是被什麼困擾著。
睫毛顫了顫,又顫了顫。
然後,那雙眼睛,緩緩睜開了。
起初是一片茫然,目光渙散,然後,那雙眼睛慢慢聚焦,落在了床邊那張淚流滿面的臉上。
俞永瑞看著她。
她瘦了,憔悴了,眼眶紅紅的,眼下青黑一片,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花。
可她還是那麼好看,在他眼裡,比什麼都好看。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夏思安愣愣地看著他,忽地撲了上去。
「俞永瑞!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她抱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頸窩裡,放聲大哭。
不是那種矜持的、壓抑的哭,是毫無形象的、嚎啕大哭。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全蹭在他脖子上。
多日來的恐懼、絕望、煎熬、等待,在這一刻全部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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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永瑞被她撲得差點喘不過氣,可他顧不上那些。
他抬起手,那隻剛剛才能動的手,顫抖著,輕輕覆上她的背。
然後,收緊。
抱住了她。
「安安~我在,別哭......」
夏思安哭得更凶了。
「你個混蛋!你知道我多害怕嗎!你知道外面那些人都在說什麼嗎!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
她就什麼?
她說不下去了。
俞永瑞輕輕撫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確實知道。
在那個白色的世界裡,他聽見了她的聲音,很輕,很遠,卻一聲比一聲清晰。
她說「你快點回來」。
她說「我只要你活著」。
她說「你睜開眼,看看我」。
每一句,他都聽見了。
就是那些聲音,讓他從那片白茫茫里找到了回來的路。
「我聽見了,你說的每一句,我都聽見了。」
夏思安從他頸窩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真的?」
「真的。你說我要是敢死,你就改嫁。」
夏思安破涕為笑,又捶了他一下:「那你還敢死!」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四目相對。
夏思安忽然低下頭,吻住了他。
不是蜻蜓點水,是用盡所有力氣的吻。
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門外,霜至聽見動靜,探頭看了一眼,連忙縮回去,紅著臉把門帶上。
「怎麼樣了?」荷香小聲問。
霜至抿嘴笑了:「姑娘在忙著。」
荷香愣了愣,明白過來後,也笑了。
......
御書房。
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夏思安跪在下面,脊背挺直,目光垂落在地面的玉磚上。
御案後的人,已經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開始在心裡默默數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她知道皇帝在看她。
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太監換班的動靜。
腳步聲遠去,殿內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盛錦耀終於開口。
「夏思安。」
「民女在。」
盛錦耀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份摺子。
他的目光落在摺子上,卻沒有看,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
「太醫院鄭院正上書,說永瑞中的毒,他行醫四十年,從未見過。說太醫院上下,束手無策。說若不是你那張方子,他早就該給永瑞收屍了。」
夏思安垂眸,沒有接話。
盛錦耀繼續道:「他問朕,這夏姑娘的醫術,是從哪兒學的。」
夏思安:......這皇帝想幹什麼?來個痛快的吧!
盛錦耀放下摺子,站起身,繞過御案,一步步朝她走來。
夏思安低著頭,只能看見他明黃色的靴尖一步一步靠近。
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他在她面前停下。
「抬起頭來。」
夏思安依言抬頭,對上那雙帝王的眼睛。
距離太近了,生理不適!
盛錦耀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流連。
這張臉,他第一次見時就覺得驚艷。
但那時候,他只是欣賞俞永瑞的眼光。
此刻再看,卻多了幾分別的意味。
「一個鄉下來的姑娘,有瘟疫藥方,開書苑......破奇毒,救朕的愛將。夏思安,你還有什麼不會的?」
夏思安垂眸:「民女不過是運氣好。」
盛錦耀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運氣?太醫院幾十號人,研究了七天七夜,束手無策。你一個運氣,就把人救回來了?」
夏思安沉默。
現在說什麼都不合適,容易讓自己掉落陷阱。
盛錦耀盯著她,目光愈發深邃。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這兒見她時的情景。
那時候,她站在下面,不卑不亢,說話滴水不漏。
那時候他覺得,這女子不錯,配得上俞永瑞。
可現在……
盛錦耀發現自己錯了。
不是配得上的問題。
是值不值得的問題。
這樣的女子,值得任何一個男人傾心相待。
包括他自己。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盛錦耀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轉身,走回御案後,重新坐下。
夏思安跪在下面,心跳如雷。
方才那一瞬間,她分明捕捉到了什麼。
那道目光里,有她不敢深想的東西。
她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宮斗劇,想起那些帝王將相的糾葛,想起那些君奪臣妻的戲碼。
不會的。
他是皇帝,是俞永瑞生死與共的兄弟,是親口答應賜婚的人。
可帝王心,誰能說得准?
她必須做點什麼。
夏思安:「陛下,民女有一物,想獻與陛下。」
盛錦耀挑眉:「哦?什麼東西?」
夏思安從袖中取出一捲紙,那是她昨夜熬了一宿,借著空間裡的資料豆包的幫助,連夜趕製出來的。
「陛下請看。」她雙手捧著那捲紙,高舉過頂。
太監接過,呈到御案上。
盛錦耀展開那捲紙,目光落上去。
起初只是隨意地掃過。漸漸地,他的眉頭蹙了起來。
再然後,他的目光凝住了。
那是一幅圖。
準確說,是一幅水利工程的示意圖。
圖上畫著山川河流,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從南到北,一條蜿蜒的線貫穿其中,連接著大大小小的河流湖泊。
圖的頂端,寫著四個字:南水北調。